天已經亮了。
劉天靠著車窗看著外面,腦子裡空空的。
阿龍坐在他旁邊,用牙咬著布條,把自己左臂的傷口又勒緊了一圈,血好歹是止住了。
老周抱著崴了的腳,疼得直吸氣。
刀疤癱在座位上,眼神發直,嘴裡一直小聲念叨:「出來了……真出來了……」。
眼鏡縮在角落,還在抽鼻子。
沒人說話。
車子又開了很久,拐來拐去,最後開進了一片荒地里。
前面有個大廠房。
「到了。」開車的男人說了一句。
他戴著帽子,一直沒回頭。
車子停在廠房門口。
男人下車,拉開鐵門。
五個人互相攙扶著下車,走進廠房。
裡面很大,很空,堆著些破木板和廢鐵,地上全是灰。
刀疤對著劉天說:「這是我一個遠房表哥的地方,廢了好幾年了,沒人來。
「絕對安全。」
劉天點點頭,沒說話。他走到一個牆角,靠著牆慢慢坐下去。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累,太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老周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點紗布和藥,這些都是刀疤之前從外面搞進來、越獄時帶出來的。
他挪到阿龍身邊,開始給他處理手臂上的槍傷。
「擦傷,子彈沒留在裡面,算你命大。」老周說著,用紗布蘸了點藥水,擦在傷口上。
阿龍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
眼鏡一瘸一拐地挪到廠房角落。
那裡堆著些破爛,裡面居然有個老式的大屁股電視機。
他蹲下來,開始鼓搗。
「你幹啥呢?」刀疤問。
「看看……有沒有新聞。」眼鏡頭也不回地說。
他找到一根掉在地上的電線,接上電視後面的接口,又拍了兩下電視殼子。
電視機屏幕閃了幾下雪花,發出滋滋的噪音。
然後,圖像出來了。
是本地的新聞台。
畫面里,主持人是個穿西裝的女人,表情特別嚴肅。
「今日凌晨,本市第一監獄發生罕見越獄事件,五名在押人員利用監獄監管漏洞逃脫……」
畫面切到監獄外面。
好多警車,紅藍燈閃成一片。
記者圍在警戒線外面,對著裡面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伸著脖子往裡瞅。
接著,屏幕上跳出五張照片。
監獄檔案照。
劉天那張在最中間,是入獄時拍的。
劉天坐在牆角,看著屏幕上的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了拳頭。
新聞還在播。
「……其中一名越獄人員劉天,因故意傷害致死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五年,案情重大,社會影響惡劣……」
播到這兒,畫面突然又切了。
切到一段街頭採訪。
鏡頭晃得厲害,對準了一個老太太。
她頭髮全白了,亂糟糟的。身上穿著一件很舊的棉襖,袖口都磨破了。
她站在鏡頭前面,手足無措,眼神慌得不知道往哪兒看。
一個記者把話筒懟到她面前,問:「請問您是劉天的母親嗎?您對您兒子越獄有什麼看法?」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幾秒,她才用很小的聲音說:「我兒子……他不是壞人……」
就這一句。
然後她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抬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抖。
旁邊有人把她拉走了,鏡頭還追著拍了一會兒她的背影。
畫面切回演播室。
劉天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廠房裡很靜,只有電視機聲。
刀疤突然站起來,幾步走過去,「啪」一下把電視關了。
「別看了。」他說。
劉天盯著已經黑掉的屏幕,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走到旁邊那面水泥牆前。
抬起右手,握成拳頭。一拳砸在牆上。
「咚!」
牆上裂開幾道縫,水泥渣子簌簌往下掉。劉天的手背瞬間就紅了,破了皮,滲著血。
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沒人說話。
刀疤低下頭。
眼鏡不敢看他。
老周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劉天轉過身,背靠著那面牆,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得很低。
沒有嚎啕大哭。
那種壓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在黑暗裡嗚咽。
老周別過臉,用手背使勁擦了擦眼睛。
眼鏡看著劉天蜷縮的背影,想起越獄時管道里劉天折返救他、手上全是血的樣子,想起劉天抱著他跳下圍牆、自己後背著地……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阿龍一直沒動。
他坐在原地,看著劉天,看了大概十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劉天身邊,蹲下來。
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右手,放在劉天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劉天的嗚咽聲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但肩膀的顫抖好像慢慢緩了一點。
就這麼過了大概十分鐘。
劉天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廠房角落裡一個破洗臉盆前。盆里有點積水,不知道是哪次下雨漏進來的。
劉天彎下腰,雙手捧起冷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
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混著之前沒擦乾淨的灰塵和血漬。
他抬起頭,看著掛在牆上一塊破了一半的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四個人面前。
刀疤猛地抬起頭:「不跑?外面全是抓我們的,不跑等死?」
劉天看著他:「我要報仇。」
「我以前想的,是逃出去,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偷偷把我媽接走,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日子。」
「現在不這麼想了。」
他目光掃過其他三個人。
「他們毀了我家,害死了我爸。我要讓他們全家陪葬。」
刀疤臉色發白:「劉天,你瘋了?姜家什麼勢力?我們剛逃出來,自身難保,你拿什麼報仇?送人頭嗎?」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之後呢?」
劉天說:「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他看向老周,又看了看阿龍和眼鏡。
「活不到之後,就算了。」
刀疤還想說什麼,阿龍看了他一眼,刀疤把話咽回去了。
劉天說完,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到一扇破窗戶前。
窗外是陰天,灰濛濛的。
他對著外面,用很輕的聲音,自言自語了一句。
「爸,你看著,我一定替咱家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