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說完轉身走出了廠房。
廠房裡面,老周坐在角落按著自己崴了的腳,不停的揉著。
眼鏡坐在另一邊抱著腫了的腳踝,上著藥。
刀疤蹲在窗戶底下,和接應他們的那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劉天走到了廠房外面。
廠房門口堆著些廢鐵架子,鏽得不成樣子。旁邊還有台舊機器,不知道是幹嘛用的。
劉天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機器的鐵殼子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個打火機。
「啪。」
火苗竄起來,他湊過去點著煙,深吸了一口。
煙有點嗆。
慢慢吐出,就像長出了一口氣。煙霧從嘴裡和鼻子裡冒出來。
劉天就那麼坐著抽著煙。
前面荒地上的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伸進懷裡,在內襯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張照片。
上面是兩男一女,挨著站著,背景是個簡陋的早餐攤。
右邊的男的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笑得很實在。女的也笑著,面容和藹,手搭在男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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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邊是劉天。
這是劉天家裡那個,被摔碎了相框的全家福。這是他和他爸媽唯一的一張合照。
他上庭的的那天,帶在了身上。
這張照片他一直貼身藏著。
在監獄裡,挨打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幹活的時候,都貼著胸口。
父親已經不在了。
而他對父親記憶里最後一幕,竟然是幾個混混闖進他家,被打得口吐鮮血、腿被打斷,倒在地上還死死護著他媽的樣子。
劉天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原來看似平凡的日子,現在竟成了最奢侈的事情。
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此。
劉天眼淚流了下來。
煙在他指間慢慢燒,菸灰積了一截,掉在他褲子上,他也沒管。
廠房的門又響了。
阿龍走了出來。
他左胳膊上纏著的布條,血漬滲出來一些。
他手裡拿著兩瓶啤酒,是刀疤安排接應的人,提前在倉庫里存放的物資。
他走到機器旁邊,沒坐上去,就在地上靠著機器坐下了。
然後遞了一瓶啤酒給劉天。
劉天伸手接了過來。
阿龍用牙咬開自己那瓶的瓶蓋,吐掉,喝了一口。
劉天也把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打開了瓶蓋。
「彭……」
瓶蓋飛出去老遠。
他喝了一大口。
啤酒是溫的,還有點澀,但此時順著喉嚨下去,很解渴。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風還在吹,遠處好像有鳥叫,聽不真切。
過了好一會兒,阿龍突然開口:「我這輩子,唯一活著的念想,就是我妹妹。」
劉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阿龍盯著前面荒草地:「她現在還沒畢業。我之所以想出來,就是想看著她好好畢業,不讓人欺負。然後畢業後找個安穩的工作,嫁個靠譜的人。」
「不然我閉不上眼。」
他又喝了一口酒:「你也一樣。」
劉天沒吭聲。
阿龍繼續說:「你比我幸福,我從出生沒見過我爸。我媽後來說我爸在外去世了。我十歲那年,我媽也得病走了,只剩下我和我妹妹。」
阿龍聲音很平靜。
「雖然你爸走了,但你媽還在。你得活著回去見她。」
劉天沉默了幾秒,然後舉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他還是沒說話。
阿龍也不說了。該說的就這麼多,再說就多餘了。
就在這時候……
遠處,非常遠的地方,傳來一陣聲音。
嗚哇……嗚哇……
是警笛聲。
劉天和阿龍幾乎是同時,猛地從原地站了起來。
劉天把菸頭扔在地上,一腳踩滅。
阿龍把手裡的啤酒瓶輕輕放在地上,警惕的看著遠處。
兩個人都緊張起來。
難道獄警追過來了?他們被發現了?
此時,刀疤和接應他們的那個長發也從倉庫里走了出來。
同樣警惕的看著四周。
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一輛車,聽聲音至少兩三輛,速度很快。
刀疤緊張的說:「他娘的,這麼快就追來了,難道咱們暴露了?不可能啊?跑了五六個小時,沒留下什麼破綻啊。」
刀疤又轉頭看著長發:「兄弟,咱們暴露了?」
長發搖搖頭:「咱們走的都是鄉間道路,都沒監控,不可能這麼快就追過來啊!」
「快跑吧,這他娘的剛出來,別又被逮回去。」刀疤說著就準備上麵包車。
劉天此時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睛死死盯著廠房前方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那是唯一能通到這裡的路。
這時候開麵包車跑,肯定會暴露。
阿龍這時側著身,半蹲著,做出了一個隨時可以撲出去或者閃避的姿勢。
警笛聲越來越響,好像下一秒就要衝到廠房門口。
眾人神經緊張到了極點。
然後……
聲音從廠房外面的路口,直接開了過去。
嗚哇聲由近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風裡。
不是沖他們來的。
劉天和阿龍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了大概十幾秒。
直到徹底聽不見任何警笛聲了,劉天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阿龍也直起身,把放在地上的啤酒瓶撿了起來,瓶身上沾了土,他用手擦了擦。
「不是抓我們的,虛驚一場。」阿龍說。
「靠,他媽的嚇死我了,我以為剛出來就玩完了。」刀疤罵罵咧咧的說著。
劉天沒吭聲,他重新坐回機器上,拿起自己那瓶酒,又喝了一口。
酒還是溫的,但這次喝下去,感覺不一樣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像盆冷水,把他腦子裡那些翻騰的東西暫時澆熄了。
剩下的,是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
然後他把照片小心地擦了擦,重新塞回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做完這些,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灰濛濛的,雲很厚,像是要下雨。
「回去吧。老周和眼睛估計在裡面也嚇得不輕。」
劉天說著,從機器上跳下來。
阿龍點點頭,拿著酒瓶,跟在他身後,一起朝廠房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