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沒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劉天那張帶著點討好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劉天身後那個雖然不說話,但出手快得嚇人的阿龍。
他混這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什麼人能往死里踩,什麼人得掂量掂量。
眼前這兩個人,穿的普普通通,看著是底層中的底層。
但那個不說話的,是個硬茬子。
真打起來,自己這邊幾個不一定夠看。而且這倆人態度……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還挺好。
為了幾百塊錢,跟這種不知道底細的亡命徒拼一下,值不值?
胖子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樓道里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不知道哪家傳來的電視聲。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胖子哼了一聲,指著劉天:「行,下個月。我記住你了,下個月拿如果拿不出錢,我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他又狠狠瞪了阿龍一眼,然後轉身,對三個手下揮揮手:「走。」
劉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逐漸走遠,臉上的那點討好表情,瞬間消失。
他關上門。
阿龍已經回到了樓上門邊的位置,依舊靠著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這種人,欺軟怕硬。」劉天說。
「但也不能和他硬到底,得給他個台階。不然今天就算把幾個人打跑了,明天他還能叫更多人,沒完沒了。」
阿龍嗯了一聲:「下個月,錢從哪來?」
劉天走到那張破木板床邊,坐下。
「會有的。」
阿龍從牆邊走過來,走到窗戶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樓下,巷子口,有幾個人在盯梢。」
劉天走過去,順著阿龍指的方向看。
樓下那條窄巷對面,牆角有三個男的,都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花里胡哨的短袖,頭髮染得黃一撮紅一撮。
他們正探頭探腦往這棟筒子樓瞅,其中一個摸出手機,手指頭在屏幕上打著字。
「在報信?剛才那胖子的人?」
「不一定。」陳默放下窗簾。
「可能是這片的『眼睛』,專門盯生面孔的。我們一來,他們就知道了。」
「麻煩。」阿龍說。
劉天走回床邊坐下,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得想辦法搞錢啊。現在,飯錢都沒了。」
阿龍沒說話。
錢的事,他也沒辦法。
以前在部隊,後來在監獄,都沒為這個發過愁。現在到了外面,這玩意兒成了最大的問題。
「不能坐這兒等,出去轉轉吧。」陳默站起來。
「轉什麼?」
「看看這地方,有沒有什麼門路,咱們也找條活路。」劉天拉開門。
兩人出了筒子樓,走到街上。
雲城這地方,天氣比較熱,紫外線也強。雖然到了晚上,但還是感覺悶熱。
街兩邊店鋪賣啥的都有,五金店挨著理髮店,理髮店隔壁就挨著個閃著粉紅燈的「按摩保健」。
路上人也很多。
光著膀子打牌的,蹲在路邊嗦粉的,騎著電動車亂竄按喇叭的,還有幾個穿著緊身裙的年輕女人靠在店門口,眼神懶洋洋地看著路人。
劉天走得很慢,眼睛左右看著。
阿龍跟在他旁邊半步,身體繃著。
走過一個拐角,前面是個小夜市,支著不少塑料棚子。賣炒粉的、烤串的、炸臭豆腐的……
迎面走過來三個像古惑仔的小年輕。
劉天在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前蹲下,假裝挑橘子,耳朵聽著旁邊的動靜。
隔壁是個賣手機配件的小攤,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正低頭擺弄數據線。
三個穿著緊身黑T恤的年輕人晃了過來,領頭那個脖子有紋身,看不清紋的啥。
「老張,這個月。」紋身男開口,聲音不大。
老頭抬起頭,臉上笑著,從圍裙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彪哥,早準備好了,三百。」
叫彪哥的紋身男接過錢,手指頭捻了捻,塞進褲兜,拍了拍老頭的肩膀:「懂事,下個月準時。」
「一定一定。」老頭點頭哈腰。
三個人晃著走了,又去了下一個攤位。
阿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保護費。」劉天低聲說,放下橘子,繼續往前走。
夜市盡頭,是幾家連著的店面,門面都挺大。一家撞球廳,一家網吧,還有一家,門關著,玻璃門上貼著「棋牌娛樂」,裡面隱約能聽見麻將聲和叫喊聲。
棋牌室門口蹲著兩個年輕人,叼著煙,眼睛看著來往的人。
劉天在對面一個賣飲料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兩瓶最便宜的水,遞給阿龍一瓶。
「看那兒。」劉天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眼睛看著棋牌室。
阿龍看過去。
蹲著的那兩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攔住一個想往裡走的中年男人。
兩個年輕人說了幾句,中年男人掏出一張鈔票遞過去,兩人才讓開。
「看場的。進去玩,得交錢。裡面要是有人鬧事,他們得管。這叫『看場費』,或者直接算打手。」
阿龍沒吭聲,仰頭灌了半瓶水。
「還有那邊。」劉天朝撞球廳門口抬了抬下巴。
撞球廳里走出來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塑膠袋。
他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麵包車旁,拉開車門把袋子扔進去。車裡坐著的人,接過袋子,點了下頭,麵包車開走了。
「送貨的。可能是『貨』,也可能是收上來的錢。這種活,跑一趟,錢不少。」
阿龍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得嘎吱響:「都是黑道的營生。」
「在這兒,這叫活路。」劉天看著他。
「正經工作,要身份證,要體檢,要擔保。我們有什麼?通緝犯,雖然剛換臉,手指頭還在脫皮。但假的畢竟是假的,去工地搬磚,人家都要看身份證。」
「我知道。就是……心裡隔應。」阿龍把捏癟的瓶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爸教我做人的時候,也說人要行得正,坐得直。但後來他被人打死了,因為我行得正,坐得直,看到了不該看的。」劉天說道。
阿龍沉默了。
劉天繼續說:「這地方,沒什麼白道黑道,只有活路和死路。咱們需要先活下來,站穩了,再說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