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不大,但冷的很。
劉天背著阿龍,走在城郊的爛泥地里。
他左手使不上勁,全靠一條右胳膊和腰力撐著阿龍。阿龍趴在他背上,渾身發燙,氣息微弱。
他們不敢回城中村。灰狗幫肯定在那兒布了眼線,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走著,走著,劉天發現前面有一座橋,橋底下有幾個橋洞。
他背著阿龍,艱難的走了過去。
劉天挑了個靠裡邊的,比較隱蔽的橋洞進去。
他把阿龍放下來,讓他靠著牆。
阿龍後背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翻著,能看到裡面紅腫的肉,還有一股不好聞的味兒。
劉天知道,這是傷口發炎化膿了。
他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想給阿龍擦擦。可布是濕的,擦不乾淨,反而把膿血弄得到處都是。
阿龍閉著眼,眉頭皺著,偶爾發出含糊的呻吟。
「冷……」阿龍迷迷糊糊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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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天把自己身上那件,也濕透的外套脫下來,蓋在阿龍身上。
他自己就穿著一件破了好幾個口子的短袖,在陰冷的橋洞裡,凍得直哆嗦。
「忍忍,阿龍,忍忍。」劉天低聲說,不知道是安慰阿龍,還是安慰自己。
白天還好,最難熬的是晚上。
晚上更冷,又餓。
他們從爛尾樓逃出來,身上什麼都沒有。唯一有的還是,劉天放在鞋墊底下的幾十塊錢。
阿龍身上更乾淨。
劉天把阿龍藏在橋洞深處,一堆破編織袋後面,趁著天黑自己摸出去找吃的。
他不敢走大路,就挑些小巷子走。貼著牆根,眼睛警惕著前後左右。
街邊有賣包子的攤子,劉天聞見飄過來的香味兒,肚子咕嚕嚕叫著。他摸了摸從鞋底拿出來的那幾十塊錢,咽了口唾沫,沒敢過去。
攤主旁邊,正蹲著兩個抽菸的混混。
劉天繞了很遠的路,找到一家快要關門的小賣部,他用五塊錢買了兩個最便宜的麵包,又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他把麵包緊緊塞進懷裡。
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家藥店。藥店的燈還亮著,劉天停下腳步。阿龍需要藥,消炎藥,退燒藥,什麼都好。
他猶豫了幾秒鐘,咬咬牙,朝著藥店走去。離藥店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藥店門口的側面,站著兩個人。一個靠著牆抽菸,一個蹲在台階上玩手機。
兩人都穿著那種花里胡哨的緊身T恤,胳膊上露著紋身,眼神時不時的掃過街面。
劉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慢慢後退,退到街對面一個報亭的後面。他看清楚了,不止是這家藥店。
街角另一家小診所門口,也有類似的人晃悠。甚至遠處一家24小時便利店,收銀員旁邊都站著一個兇狠的壯漢,不像賣東西的。
灰狗幫把路全堵死了。
他們不光要抓人,還要把人往死里逼。
劉天握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塑料瓶子發出咯咯的輕響。他看了一眼藥店門口那兩個人。
轉身鑽進了小巷。
……
回到橋洞,阿龍還在昏睡。
劉天把麵包拿出來,掰開,想餵給阿龍。阿龍張嘴很困難,麵包碎屑沾在嘴唇上,餵不進去。
劉天只好自己先咬了一口,嚼碎了,混著礦泉水,一點一點送到阿龍嘴裡。
阿龍無意識地吞咽著,吃得很慢。
餵完小半個麵包,劉天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麵包幹得噎人,他喝著水往下沖,感覺那點東西進了肚子,跟沒吃一樣,反而更餓了。
後半夜,阿龍開始說胡話。
「妹……快跑……」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車……左邊……有狙擊手……」
「劉天……走啊!」
劉天坐在阿龍旁邊,聽著他燒糊塗了的話,心裡像被刀割。他伸手摸了摸阿龍的額頭,很燙。
不行,再這麼燒下去,阿龍會死的。
可藥在哪裡?乾淨的紗布在哪裡?哪怕是一盆熱水,一塊干毛巾?
什麼都沒有。
只有這個冰冷的、散發著尿臊味的橋洞。
只有外面淅淅瀝瀝、好像永遠下不完的雨。
只有無處不在的、灰狗幫的眼睛。
劉天靠著牆壁,閉上眼睛。他想起監獄裡,哪怕是最艱難的時候,至少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口勉強能吃的牢飯。
現在呢?他帶著兄弟逃出了那座鐵籠,卻落進了另一個更殘酷的荒野。
他逃出來,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姜家血債血償。可現在,他連身邊的兄弟都快保不住了。
「我真他媽沒用。」劉天低聲罵了一句。
阿龍的呼吸聲越來越弱,間隔越來越長。
劉天把他抱進懷裡,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他。可他自己也冷得發抖,兩個冰涼的身體靠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顯得特別漫長。
劉天看著橋洞口外的雨,眼神空洞。
他腦子裡又閃過那些畫面:父親吐血倒下的樣子,母親在電視裡捂著臉痛哭的樣子,姜文豪那張囂張跋扈的臉……最後,定格在阿龍身上。
如果阿龍死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打轉。
不行,不能這麼想。
劉天猛地甩了甩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他不能垮,他垮了,阿龍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了。
他輕輕把阿龍放平,撕開自己的短袖,露出還算乾淨的內襯。他咬住布料,用力一扯,撕下一條。
然後,他拿起那瓶剩下的礦泉水,把布料澆濕,小心翼翼地敷在阿龍的額頭上。
物理降溫,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做完這些,他坐在阿龍身邊,眼睛盯著橋洞口。
等天亮?還是等阿龍退燒?或者,等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得盯著,就不能放棄。
雨聲漸漸小了,天也快亮了。
就在劉天因為疲憊和寒冷有些恍惚的時候。
「沙……沙……」
橋洞外面,傳來聲音。
不是雨滴聲,是鞋底踩在濕漉的沙石地上的聲音。
很輕,而且,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正朝著橋洞的方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