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自顧自地走著。
北郊的街道到了晚上有點冷清。他走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
剛才對林夢羽說的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心裡。他看見了她遞點心時眼睛裡的光，也看見了她失落的神情。
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他自己聽著都他媽難受。可不說又能怎麼樣？他現在是什麼人？一個越獄的通緝犯，一個雙手沾血的地下頭子，一個連爹的仇都還沒報的廢物。
他腦子裡閃過林夢羽的臉。
乾淨，簡單，一個單純善良的姑娘。跟他現在過的日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又想起父親。
那天被警察帶走之後，他就再沒見過父親。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姜文豪的這筆血債，他到現在連利息都沒收回來。
還有母親。
母親現在在哪兒？過得好不好？他連回去看一眼都不敢。江城，那是他的根，可現在對他來說，跟龍潭虎穴沒區別，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他想給父親上墳。想站在墳前說一聲，爸，兒子來看你了。
可他現在連這個都做不到。
通緝犯，這三個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換了一張臉，叫陳默，可他還是劉天，那個大學畢業沒找到工作的外賣員。
林夢羽呢？
那個傻姑娘。他憑什麼去招惹她？他這條路是黑的，走到底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見光。把她扯進來算什麼？害她嗎？
劉天停下腳步，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看著煙在風裡散開。
現在他手裡有上百號兄弟，有地盤，有名號。可他連站在父親墳前的資格都沒有，連看一眼母親都不敢，連對一個有好感的姑娘都不敢說句真心話。
這他媽算什麼？
煙燒到了手指，他疼得一哆嗦，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拉了拉夾克的領子，繼續往前走。
劉天覺得胸口堵得慌。
走到一個路口，他拐進去，找了家還在營業的小賣部。要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又灌了一口，然後靠在牆邊，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老糧站那邊一堆事等著，他沒時間在這兒矯情。
他舉起酒瓶子，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然後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
劉天回到老糧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鬼正在院子裡跟幾個人說話，看見劉天進來，走了過來。
「默哥，黑子他們回來了。」
劉天點點頭：「其他人呢？」
「大部分受傷不重的兄弟都痊癒了，幾個香主我也通知了，晚上過來開會。」老鬼說道。
劉天往屋裡走：「準備一下，兄弟們開個會。」
......
深夜，老糧站最大的那間屋子裡，擠滿了人。
黑子、刺青、于振東坐在前面，後面是幾個香主，再後面是天道幫的兄弟。
老鬼站在劉天旁邊。
劉天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傷都好了？」
「好了！」下面有人喊。
「能打了！」又有人喊。
兄弟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答。
劉天抬起手，屋裡安靜下來。
「好了就行。但是別以為好了就能放鬆，現在什麼情況，你們心裡都有數。」
他走到桌子前面，手撐著桌面。
「灰熊幫老四，折了駱駝和喪坤，倉庫被燒，面子丟光了。他現在沒動靜，不是慫了，是在憋大招。鄭浩南還不知道躲哪兒，但以他那性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屋裡沒人說話，都聽著劉天說話。
劉天繼續說：「咱們天道幫剛經歷兩場血戰，折了不少兄弟。現在能站在這兒的，都是命大的。但命大不代表就能一直命大。」
他看著下面的人。
「所以，都給我打起精神。該養傷的養傷，該盯梢的盯梢，該訓練的訓練。別以為現在沒事了就能出去惹事。誰要是給我惹麻煩，別怪我不講情面。」
兄弟們都點了點頭。
劉天轉頭看向老鬼：「暗堂那邊怎麼樣？」
「一直在盯著老城區那邊，但沒發現什麼動靜。」老鬼說。
劉天皺起眉頭。
「繼續盯，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
「明白。」老鬼點頭。
劉天又看向黑子他們：「你們三個，剛出院，最近別往外跑。先在老糧站待著，把身手練回來。」
「默哥放心。」黑子說。
刺青和于振東也點頭。
劉天正要再說點什麼，老鬼的手機響了。
老鬼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接了電話。
然後他臉色徹底變了。
他掛斷電話，快步走回劉天身邊，壓低聲音：「默哥，出事了。」
劉天看著他：「說。」
老鬼聲音有點抖：「暗堂的兄弟打電話……阿龍在醫院，被槍擊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劉天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老鬼，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人怎麼樣？」
「還不知道。」老鬼說，「電話里說，槍響之後醫院就亂了，現在具體情況不明。」
劉天轉身就往門外走。
「默哥！」老鬼喊了一聲。
劉天沒回頭，腳步很快，幾乎是跑出去的。
老鬼趕緊對屋裡的人喊：「都待著別動！黑子、刺青、于振東，你們跟我來！」
四個人追了出去。院子裡，劉天已經發動了摩托車。
引擎轟鳴。
老鬼跑過去：「默哥，我跟你一起去！」
「上車。」劉天說。
老鬼跳上后座。黑子他們也跑了出來：「默哥，我們也……」「你們留下！」劉天吼了一聲，「看好老糧站！誰都不許亂動！」
摩托車沖了出去，捲起一地灰塵。
黑子他們站在院子裡，看著摩托車消失在夜色里。
刺青罵了一句：「操！」
于振東臉色鐵青：「誰幹的？」沒人回答。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老糧站的燈還亮著，但院子裡的人，心裡都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