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一個人開著車。
車內的空氣悶得很，他把窗戶開著，冷風吹進來，有點冷。
山豹滿身是血，倒在東北虎懷裡的畫面，一直在他腦子裡轉，怎麼也甩不掉。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
霓虹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照亮了街道，卻照不亮那些黑暗的角落。
劉天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曾經走過的路，在腦子裡翻湧。
他想起鴻運樓那次，大壯替他擋刀，胸口被阿貴捅成了馬蜂窩。
大壯倒下去的時候，眼都沒閉上。
黑子那次被砍斷肩胛骨的時候，疼得嗷嗷叫，但愣是沒掉一滴淚，還躺在床上沖他豎大拇指：「默哥，值了。」
刺青有次胸腹重傷，縫了四十多針，渾身腫得不像人樣，醒來第一句話卻是：「兄弟們都還好吧」。
阿龍更是為他受過，不知道多少次傷。肩膀上的傷、腿上的傷、後背的傷，那身上扭曲的疤痕到處都是。
劉天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他目光盯著前方的路，嘴裡低聲罵了一句：「操他媽的世道！」
江湖這條路越走越遠，越走越深，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變成了，曾經最痛恨的人！
可能一切都源於那天的雨夜。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母親佝僂的背影，在廚房裡忙著做早飯，頭髮白了大半，腰也直不起來了。
那個善良的女人，一輩子沒幹過一件壞事，連殺雞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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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知道自己的兒子，現在成了雲城的社會人，手下幾百號兄弟，身上背著人命，她會怎麼想？
劉天的喉結動了動，胸口沉悶。
他用力按著喇叭，大聲吼了出來。刺耳的喇叭聲把路邊一條野狗，嚇得夾著尾巴竄進巷子裡。
……
車到了老糧站。
于振東先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罵罵咧咧地指揮著：「你們幾個他媽的輕點兒！那箱子裡的刀都是好貨，別給我磕壞了！還有那啥，那邊那個，你扛的是啥玩意兒？」
阿龍也下了車，站在院中，目光掃視四周，保持著一貫的警戒姿態。
劉天沒有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院子裡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有人累得癱坐在地上，有人正從車上搬下繳獲的武器，有人互相拍著肩膀說話，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
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了出來。
這世道，好人壞人怎麼區分？
有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樣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開口閉口法律法規、民生疾苦，背地裡卻幹著男盜女娼的勾當，比誰都髒。
就像有些當官的，一副正派的樣子，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背地裡卻收著黑錢，包養著數不清的情婦，把老百姓往死里整。
有些人雖然出身低微，紋身刺青，卻比那些衣冠禽獸，更懂什麼是情義。
就像大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為救他能豁出命去。
就像山豹，一個河南來的打工仔，為了護住東北虎，被活活砍死都不鬆手。
劉天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院裡那些兄弟，深吸了一口氣。
「此生寧願做壞人中的好人，也絕不做那些道貌岸然的好人中的壞人。」
......
同一時間。
文城，屠宰場。
辦公室里還亮著燈，喬老二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盤花生米，一盤牛肉，旁邊還放著瓶白酒。
他正等著喬老三回來一起喝酒。
這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十三堂小弟沖了進來，撲通跪在地上：「二爺！三爺他……三爺他……」
喬老二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老三怎麼了？說！」
小弟哭著喊道：「三爺被砍死了！」
喬老二愣住了，感覺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他趕緊伸手扶著桌沿，瞪大眼睛盯著小弟，顫抖著聲音：「老三……死了？」
小弟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三爺和天道幫的人打起來，被東北虎一刀刀砍死了……我們……我們沒能救下三爺……」
喬老二站在那兒，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屍體呢？」
「已經運回來了，在院裡擱著呢。」小弟顫抖著回答。
喬老二大步往外走，腳步有些亂，撞翻了一把椅子。
院子裡，七八個十三堂的小弟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低著頭。
院中央的地上，放著一副簡陋的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塊血布。
喬老二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掀開血布。只見喬老三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眼睛睜著，嘴半張著，像是有話沒說完。
「老三……」喬老二喊了一聲，聲音帶著悲痛。
喬老二跪在門板前，看著弟弟身上數不清的刀口。刀口深淺不一，有幾處只剩下一層皮連著。
「這幫畜生……」喬老二咬著牙低吼著。
他跪在那裡，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擦了一下，又掉下來。他索性不再去管，任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過了有一根煙的工夫。
喬老二猛地站起來，擦了一把臉，轉過身，對著院子裡的人吼了一聲：「誰他媽的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跪在地上的一個小弟，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當小弟講到喬老三被劉天踩在腳下，被東北虎一刀刀砍死時，喬老二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鐵盆。
咣當一聲，鐵盆撞在牆上，彈了幾下才落地。
「陳默……東北虎……老子不殺了你們兩個，我喬老二就不姓喬！」喬老二怒吼道。
他站在院子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進辦公室，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院子裡的人都跪著沒人敢動。
喬老二站在窗前，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按了一陣，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了。
喬老二低沉著聲音：「老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