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通往河南的高速公路上,一輛金杯麵包車快速行駛著。
東北虎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副駕上坐著一個小弟,另一個小弟在後排。
山豹的遺體也在後排,用白布裹著。
車裡的氣氛悶得慌,沒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東北虎的眼睛有點干,他使勁眨了眨,又盯著前方。
他已經開了四個多小時了。
從雲城出來的時候天剛黑,現在都已經快深夜了。
兩個小弟中途幾次要輪換一下,但他沒有同意,為的是想親自送山豹最後一程。
這一程,從雲城東郊到河南唐河,將近兩千公里。
「虎哥,前面有個服務區,要不歇會兒?」副駕的小弟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
「你開了一晚上了......」
「我說不用。」
小弟不敢再說話了。
東北虎知道小弟是好意,但他現在不想歇。他想快點到,快點把山豹送回家,快點完成這件事。
山豹跟了他七年。
七年前,山豹剛從河南來雲城打工,在工地上搬磚。有一次東北虎去工地收帳,正好碰到山豹被工頭欺負。
那工頭是個欺軟怕硬的主,看山豹老實,剋扣他工資,還讓手下揍他。
東北虎看不過去,上去幫了一把。
後來山豹就跟著他了。
山豹這人,老實,話不多,幹事靠譜。東北虎讓他幹啥他就幹啥,從不挑三揀四。
而且每次出去幹仗,山豹都沖在最前面,從來沒慫過。
東北虎記得有一次,他跟人幹仗,被人打了黑槍。山豹背著他跑了三條街,硬是把他背到了醫院。
當時山豹腿上也挨了一刀,那刀也是替他擋的,流了一路的血。
東北虎問過他為什麼。
山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虎哥對俺好,俺這條命就是虎哥的。」
東北虎當時罵他傻逼,但心裡酸得很。
現在,這個傻逼死了。
又是為了給自己擋刀,死在了自己面前,被喬老三一刀刀砍死。
東北虎的喉結滾了滾。
他伸手去摸煙,摸了半天才從兜里掏出來,叼了一根在嘴裡。
「虎哥,要不我來開一會兒?」後排的小弟又小聲說。
「不用。」東北話還是那句話。
車窗外,漆黑一片,高速路上的車越來越少。
山豹家在河南南城,唐縣一個叫牛莊的村子。山豹說那地方窮,但他每年都會回家看看,他娘還在那兒。
他爹走得早,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
「等攢夠錢了,回家給我娘蓋個新房子,讓她享享福。」山豹總這麼說。
東北虎問他攢了多少,山豹嘿嘿一笑,說快了,快了。
東北虎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
車繼續往前開。
困了就到服務區休息下,餓了就啃包方便麵。就這樣,東北虎獨自開了快二十個小時。
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下了高速,拐進國道。路不好走了,坑坑窪窪的,顛得厲害。
副駕駛的小弟湊過來,揉了揉眼睛:「虎哥,到哪兒了?」
「南城了。」
「那快到了吧?」
「嗯。」
東北虎說著,眼睛看著路邊的牌子,上面寫著:唐縣25公里。
開了二十多分鐘,他們拐進了一條鄉道。路更窄了,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破。
東北虎照著導航,一路往裡開。
村子越來越近了。東北虎看著路邊那些低矮的破房子,心裡不是滋味。
車開到一個路口,導航提示已經很近了,只剩下500米。
東北虎下了車,站在路邊張望。
「虎哥,要不我去問問路?」副駕的小弟跟著下來了。
東北虎點點頭:「去吧。」
小弟跑到路口一戶人家,敲了敲門。半天沒人應,他又敲了敲。
過了會兒,一個老頭開了門,裹著件破棉襖,眯著眼看了看小弟:「找誰?」
「大爺,牛莊怎麼走?」
「這就是牛莊。」
「那張曉山家住哪兒?」
老頭愣了愣:「曉山?你們是曉山的啥人?」
「我們是曉山工地的工友。」小弟說。
老頭走了出來,朝著一個方向指著:「他家從這兒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左拐,最裡面那家。」
「謝了大爺。」
東北虎和小弟重新上了車,按照老頭指的路開了過去。
漸漸地路越來越窄,車已經開不進去了。東北虎停下車,和小弟又下了車。
路兩邊都是些破土房,有的已經塌了,有的還住著人。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玩泥巴,看見東北虎這幾個人,嚇得跑開了。
「虎哥,應該就是這家。」一個小弟指了指前面。
東北虎看了過去。
三間土房,房頂上的瓦片有的已經碎了。兩扇木板門,上面貼著的春聯已經褪了色。
東北虎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兒,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過了好久,門裡面才傳來了腳步聲。
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的樣子,皮膚很黑,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藍布衣裳。
老太太看起來,就是典型的農村婦女的形象,很樸實。
她看著門口站著的東北虎三人,眼睛裡有迷茫,有驚恐,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東北虎看著老太太的臉,這可能就是山豹的母親。
「大娘,這是張曉山的家不?」東北虎問。
老太太看著東北虎的臉,又看了看東北虎身後的兩名小弟,小心的點了點頭。
「您是曉山的母親不?」東北虎又問。
老太太又點了點頭。
東北虎確認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哽咽著:「大娘,我對不住您。」
老太太被他這一跪搞懵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想拉東北虎起來,又不敢。
「你......你是?」
「我叫張虎,是曉山的朋友。」東北虎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曉山跟著我,在工地上幹活,發生了意外,他就......就......」
東北虎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