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城娛樂會所的包廂里,黑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桌上擺著幾瓶洋酒,旁邊放著冰桶,冰塊早就化了。
黑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已經不怎麼涼了,有點溫,喝下去辣嗓子。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放在桌上。
包廂里很安靜很,就剩下空調嗡嗡轉的聲音。黑俊背靠在沙發上,思緒飄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瑞城還很破舊,街也沒現在這麼寬,路燈也少。那時候他黑俊還不是什麼老大,就是一個小混混,每天替人看場子。
那時候貓爺才是瑞城的老大。
那時候誰提起貓爺,心裡都抽抽。貓爺下手狠,誰不聽話就弄誰,喜怒無常,不講一點情面。
莊臣不一樣。
莊臣那時候就是個,給人解原石的年輕師傅。手藝不錯,在瑞城那一片小有名氣。他老娘身體不好,他賺的錢都拿去給他娘買藥了。
黑俊和莊臣見過幾面,談不上認識,也不熟,甚至莊臣根本就不認識自己。
那件事發生在夏天的一個夜裡。
黑俊記得,那天很熱。
貓爺不知道從哪弄到了一塊大料,想讓莊臣給他解。莊臣把料子解開,結果破了,裂了紋。
料子是大裂,這塊料基本廢了。
貓爺當時就炸了。
莊臣跪在地上求饒,貓爺一腳踹他臉上。踹完還不解氣,叫了幾個手下把莊臣按在地上,拿鋼管抽。
莊臣的老娘聽到動靜跑過來,跪下來求貓爺。貓爺隨手抄起邊上一塊石頭,砸在了莊臣老娘頭上。
後來他老娘被送去醫院,躺在床上半年,最後還是走了。莊臣他爹死的早,家裡就剩他和他娘。
現在他娘也被貓爺打死了。
黑俊後來聽人說,莊臣辦完他娘的喪事,人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半個月後的一天夜裡。黑俊記得很清楚,那天天也很熱。
貓爺每晚都有個習慣,就是出去遛彎,說是消食,其實就是帶著十幾個手下溜達一圈。
莊臣那天晚上,一個人拿著一把短刃,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貓爺那十幾個手下,還沒反應過來,莊臣就已經衝到跟前。
後來的事,黑俊一輩子都忘不了。
莊臣渾身是血,追著貓爺跑了好幾條街。貓爺那些手下全倒了,沒一個站著的。貓爺跑不動了,摔在地上,莊臣走過去。
貓爺跪著說,別殺我,我有錢,都給你。
莊臣一個字都沒說。
黑俊當時正好在場圍觀,莊臣的那個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後來莊臣把貓爺,拖進了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黑俊沒敢跟進去。
再後來,警笛聲響了。有人說莊臣死了,死在警察槍下。因為那晚很多人都聽到了槍聲。
……
黑俊灌了一口酒。
要不是緬國阿邦說,派的殺手叫莊臣,他早就想不起這個人了,也覺得十年前這個人就應該死了。
畢竟十年了,要是活著,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突然,包廂門突然被一腳踹開了。
黑俊正要怒罵,抬頭看見來人,話到嘴邊全卡住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穿著件灰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整個人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就是你走在街上,壓根兒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中年人。
可黑俊一看他,手裡的酒瓶差點沒拿穩。
十年了。
雖然十年沒見,這人變了一些,但黑俊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正是莊臣。
黑俊腦子裡轟的一下炸了。
他沒死?他真沒死?
黑俊心裡翻江倒海,面子上還得繃著。他咽了口唾沫,放下酒瓶,手指頭都有點哆嗦。
莊臣站在門口,沒往前走,也沒往後退。他看了眼包廂里的情況,目光最後落在黑俊身上。
「你就是僱主?」
黑俊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點了點頭:「是,你就是莊臣?阿邦派來的?」
莊臣沒有回答黑俊的問話,只是看了黑俊一眼,又問:「地點,人物。」
黑俊看著冷峻的莊臣,也沒再多問。
「人叫陳默,天道幫的老大,在雲城西郊的老糧站。」
莊臣沒說話,轉身就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黑俊坐在沙發上,愣了好一會兒。
莊臣確實沒死。
這十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會在緬國?還欠了阿邦那個王八蛋的人情?還成了殺手?
黑俊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子。
他喊了一聲:「來人!」
過了半天,沒有人應。
黑俊這才想起,剛才莊臣怎麼進來的?小弟都沒來通報。
他又喊了一聲:「平頭?」
還是沒人進來。
黑俊心裡咯噔一下,站了起來。他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一看,瞬間愣住了。
走廊里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人,自己門外的小弟全被放倒了。
一點動靜沒有。
一點聲音沒有。
黑俊站在走廊里,他心裡那個驚啊,就跟翻了鍋似的。
莊臣一個人,放倒了他十幾個小弟,沒驚動任何人,還他娘的知道自己在哪個包廂。
他怎麼進來的?這還是人嗎?
門口到包廂這條路,少說也有十幾米,中間隔了兩道門。自己那些小弟,雖然不是啥高手,但也不是吃乾飯的。
怎麼就一點動靜都沒有?是包廂隔音太好,自己根本沒聽見?還是……
黑俊彎下腰,拍了拍門口那個沙發上小弟的臉,那小弟沒反應。
黑俊又拍了拍,還是一點反應沒有。他伸手探了一下鼻息,還好,還有氣,只是昏過去了。
黑俊站了起來,看著走廊里倒了一地的人,喉嚨滾動了一下。
十年前,那時候莊臣才二十多歲。
現在十年過去了,這人又回來了,而且身手變得讓人捉摸不透。
黑俊掏出手機,翻到阿邦那個號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機塞回了兜里。他知道即便問,阿邦那個狗東西也不會告訴自己。
他轉身回了包廂,把門關上,靠著門,坐在沙發上。
心裡那根弦,放開了。
他突然覺得,陳默那邊,可能真的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