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媽,我就是天兒啊!」
這句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那些在監獄裡咬牙撐過來的日子、那些在雲城的無數次生死、那些看到母親在橋洞下,睡在垃圾旁的痛,所有壓抑在心裡的東西,全都涌了出來。
劉天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順著下巴滴在了地上。
何秀蘭愣住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整個人都傻了。
這一路上,她總覺得這個年輕人,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心疼。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以為是兒子不在身邊,看誰都像自己的天兒。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竟然說自己就是天兒?
「你……你……你說什麼?」何秀蘭聲音有些顫抖。
劉天抬起頭,滿臉淚痕:「媽,我是天兒,我是你的兒子。」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我從臨江監獄逃出來後,為了躲避警察,然後找人做了整容手術,換了現在這張臉。」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想到什麼說什麼。
「我……我去了爸的墳前,我給他磕了頭。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是我害了你們……」
何秀蘭聽到劉天的話,手都顫抖著。
她看著劉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淚,全是心疼,全是愧疚。
小時候天兒摔跤了,跑回來找她,就是這樣的眼神。後來天兒被冤枉抓進去,隔著警車的玻璃,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何秀蘭抱著劉天的頭,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摸到了他後腦勺上那道疤,那是天兒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
還有手上的那道疤,沒有錯,是自己的兒子。
「天兒……」何秀蘭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摸上劉天的臉。
那張臉是陌生的,但那雙眼睛,那個哭起來就皺在一起的鼻子,那個抿著嘴忍住不哭的倔強表情,全都是她的天兒。
「天兒!天兒啊,我可憐的兒啊!」何秀蘭猛地抱住了劉天的頭,哭了出來。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劉天趴在母親懷裡,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所有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委屈、恐懼、憤怒、絕望,全都哭了出來。
「媽,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別說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何秀蘭搖著頭,眼淚不斷地滴在劉天的頭髮上。
屋外的老糧站院子裡,老鬼、于振東、阿龍、刺青幾個人,聽著屋裡傳來的哭聲,全都紅了眼眶。
也許他們都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許久後,屋裡的哭聲漸漸小了。
何秀蘭拉著劉天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讓他坐在床邊。
她看著劉天,眼淚雖然還掛在下巴上,但卻露出了母親慈愛的笑容。
「天兒,你受苦了。」
劉天搖了搖頭,抓住母親的手,那隻手很粗糙,全是老繭和裂口。
「媽,我進去以後,爸是怎麼……」他問不下去了。
何秀蘭長嘆了一聲。
她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已經把這件傷心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刺痛了無數次,已經哭不出來了。
「你被抓進去以後,你爸就病倒了。那些混混三天兩頭來醫院裡鬧,說要你賠錢。」
「你爸就生氣,氣的說不出來話。我勸他別多想,兒子早晚會洗清冤屈,可他就是想不開。整夜整夜的不睡覺,有時候半夜突然掙扎著要起來,說要去找那些混混拼命。」
「後來你爸的身體就越來越不行,躺在床上起不來,嘴裡整天念叨著,說天兒是冤枉的殺人,又說自己沒用,救不了你。」
劉天聽著母親的訴說,咬著牙,兩隻手握成了拳頭。
「後來有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走了。」何秀蘭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淚,也許是在夢裡見到你了。」
劉天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何秀蘭擦了擦眼淚,繼續說:「你爸走後,我把家裡的積蓄全部拿出來,買了塊墓地,在鄰居們的幫助下,葬了他。」
「但那些混混後來又來了,說要咱們的房子抵債,要讓我搬走。我報警,警察來了,他們就跑。過不了兩天就又會來了一批人,繼續鬧騰。」
「我沒辦法,只好把房子過了戶,搬了出去。後來就開始撿破爛,住在橋洞底下,白天出去撿瓶子、紙箱,晚上就窩在橋洞裡。」
「再後來那些混混知道你越獄了,就找到了我,三天兩頭來逼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後來,你就來找我了……」
劉天聽完母親的話,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強壓著怒火,沒有發作。
他握住母親的手:「媽,一切都好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何秀蘭看著他,點了點頭。
劉天看著母親又說道:「媽,我現在換了名字,叫陳默。在外人面前,你不要再叫我天兒,也不要再提劉天這個名字,知道嗎?」
何秀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劉天站起來,把母親扶到床邊,讓她躺下:「媽,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何秀蘭拉住他的手:「你不會又不回來吧?」
劉天鼻子一酸:「不會,放心。」
何秀蘭這才鬆了手。
劉天走出屋子,關上門。
屋外,老鬼、于振東、阿龍、刺青幾個人都還在,看到劉天出來,都看向他。
劉天平復了一下情緒,問老鬼:「老鬼,楊帆和趙虎安排在哪了?」
「安排在倉庫東邊的廂房裡,黑子帶他們過去的。」老鬼回答。
劉天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說:「你們這幾天也都辛苦了,都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咱們再說。」
幾個人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劉天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母親的房間,然後轉身,朝著東邊的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