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騰得了傳召,一路進了宮。
他邊走邊琢磨,皇帝忽然召見,必是出了大事。
等進了殿,看見滿地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幾個內侍跪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他趨前幾步,跪下行禮,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皇帝站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森寒,像是要把人從頭到腳拆開來看一遍。
好一會兒皇帝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子騰,朕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話。」
王子騰道:「陛下請問。」
皇帝道:「你是否忠於朕?」
王子騰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遲疑,當即道:「臣世代受國恩,祖父、父親皆食君祿,臣自束髮從戎以來,所領兵馬皆朝廷所授,所守城池皆社稷所託。臣之忠心,天日可鑑。」
皇帝道:「朕不聽這些,朕就問你,若朕讓你去辦一件會掉腦袋的事,你肯不肯做?」
王子騰伏在地上,額角的汗已經滲了出來。
「臣但憑陛下驅使。」
皇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來得沒頭沒腦,聽得王子騰後脊一涼。
「好。」
皇帝冷聲道:「朕要你調動京營,兵圍太上宮。」
王子騰腦子裡嗡的一聲。
兵圍太上宮!
皇帝冷聲道:「還有忠順王府,南安郡王府,一併圍了。」
「陛下,這……」
皇帝面色一沉,聲音陡然拔高:「別告訴朕,你辦不到!」
「臣不敢。」
王子騰伏在地上,後背一層冷汗。
他知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怒,眼下他面臨的是朝堂最兇險的站隊抉擇。
他想起了一樁事。
當年朝中兩派爭得最凶的時候,兵部陸郎中誰也不得罪,哪邊遞話他都應著,哪邊的酒他都喝。
結果兩派都嫌他不乾淨,尋了個由頭把他下了獄,獄裡沒熬過半年,人就沒了。
這足以證明,蛇鼠兩端的,下場都不太好。
呃……不對,也是有下場好的。
王子騰想到了賈赦。
要說從前他是看不上這人的,總覺得這老東西就是個無賴,除了喝酒納妾,什么正經本事都沒有。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當年先太子出事的時候,賈赦必定也面臨過眼下這般抉擇。
一邊是先太子,一邊是當今聖上。
按理說他選的是先太子,那他就該跟著先太子一起沉下去。
可他沒有。
他不但沒有,他還活得比誰都好。
他憑什麼活下來?他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王子騰來不及細想,因為皇帝已經等不及了。
「朕的話,你聽見沒有?」
王子騰抬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站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里那點陰森已經凝成了實打實的殺意。
他不能不選了。
那到底選誰?
王子騰心裡最後盤算了一次。
如今陛下春秋鼎盛,而老聖人已經是垂暮之年了。
老聖人再硬朗,還能硬朗幾年?陛下還年輕,往後幾十年都是陛下的……
王子騰把心一橫。
「臣,領旨。」
皇帝眼底的殺意鬆動了幾分,然後笑了,笑得王子騰心裡發毛。
「起來吧。」
王子騰站起身,腿有點發軟,穩了穩才站住。
皇帝道:「此事你速去辦,朕不派人盯著你,朕信你這一回。」
王子騰躬身道:「臣這就去。」
他轉身出了殿,一路快步回到京營,點了三千兵馬,分作三路直奔太上宮、忠順王府、南安郡王府。
……
太上宮。
京營兵卒里里外外堵了個嚴實,長矛橫成一片,誰進誰出都得盤查。
動靜傳到殿內,老聖人擱下手中書卷,問左右:「外頭何事喧譁?」
老內侍快步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發白,跪在地上回話:「聖上,太上宮被圍了,外頭全是京營的兵馬。」
老聖人沉默。
他站起身,負手朝殿門口走去。
殿門推開,老聖人站在門口,身前是黑壓壓一片甲士。
他的目光從那些甲士臉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不怒不威,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那些甲士被他這麼一看,竟一個接一個低下了頭,沒人敢跟他對視。
老聖人開口。
「他這是發什麼瘋?」
領頭的千總硬著頭皮抱拳道:「回聖上,屬下是奉命行事,還請莫要怪罪我等。」
老聖人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嘲弄:「朕把江山都交給他了,他倒好,拿朕的兵來圍朕的門。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朕問他一句,他到底想幹什麼。」
千總額角冒汗,不敢接話。
老聖人也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殿內,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盞,慢慢飲了起來。
那些甲士站在殿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敢動。
忠順王府。
忠順王爺看著一隊一隊的兵卒湧進來,把王府前門、側門、後門全堵了,滿臉鐵青。
「王子騰人呢?讓他出來見我。」
領頭的千總抱拳道:「回王爺,王大人說了,他也是奉旨行事。」
忠順王爺道:「他奉的是誰的旨?」
千總道:「屬下不知。」
忠順王爺看著他,冷笑了一聲:「回去告訴他,本王就在這兒等著,讓他親自來跟本王說清楚,這道旨是誰的意思。」
千總拱手退去。
南安郡王府。
南安郡王得了信,從內堂出來,看見院子裡站滿了兵卒,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他站在台階上,朝領頭的千總看了兩眼,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回了內院。
進了內院,他往椅子上一坐,朝身邊的親兵擺了擺手,讓他們全退出去。
屋裡只剩他一個。
他想起前些日子北狄的事,想起自家小子跟著趙徹出了關,想起皇帝看他的眼神。
他一直防著這一天,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
三路兵馬都圍上了。
王子騰又去見皇帝,他站在殿外候了片刻,裡頭傳他進去。
他趨前幾步,跪下行禮。
「陛下,都辦妥了。」
皇帝嗯了一聲。
「去吧。」
王子騰磕了個頭,退了出來。
他走後,皇帝吩咐道:「傳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樞密院正使進宮。」
內侍應聲去了。
不多時,三人先後到了殿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皇帝忽然召見所為何事。
皇帝:「北狄調兵的事,停了。」
三人一怔。
兵部尚書先反應過來,磕頭道:「陛下,調令已下,糧餉已撥,各路邊軍已陸續開拔,此時停下……」
皇帝陰沉道:「朕的話,不管用嗎?」
戶部尚書還想說什麼,被兵部尚書扯了一把袖子,於是把話咽了回去。
樞密院正使一聲沒吭。
皇帝道:「之前繞開朕的調兵之罪,朕既往不咎。往後北邊的事,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能動。」
三人齊聲應下,退了出去。
內侍朝殿外喊道:「傳玄衣衛指揮使陳昭。」
陳昭進來,跪下行禮。
皇帝從案頭取過一道旨意,遞了下去。
「你再去北狄走一趟,把那些勛貴子弟都帶回來。告訴他們,朕的耐心有限。他們若是識相,乖乖回來領罪,朕念在他們年少無知,還能給他們留條活路。他們若是不識相,朕不介意讓他們嘗嘗,什麼叫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