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騰從宮裡出來,天色已經沉下來了。
他站在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朱紅大門,才轉身往京營的方向走。
沒走出幾步,一個千總快步迎上來,湊到他跟前低聲說了幾句。
王子騰腳步一頓。
「忠順王爺要見我?」
千總點頭:「是,王爺說他就在府里等著。」
王子騰沉默了片刻,隨後嘆了口氣。
他知道忠順王爺找他做什麼。圍王府這件事,他不去說清楚,這道坎過不去。
他跟著千總往忠順王府去。
王府門口站著兩排兵卒,見了他,讓開一條路。
千總引著他進了前院,忠順王爺就站在廊下,負著手,臉色鐵青。
見王子騰進來,他也懶得廢話,開門見山道:「王子騰,這道旨意是誰的意思?」
「王爺,這是陛下的旨意。」
忠順王爺皺眉。
王子騰又道:「不止是王爺這裡,太上宮也被圍了。」
忠順王爺整個人愣住了。
「他連太上宮都圍了?」
王子騰點頭。
忠順王爺看著他:「王子騰,你的京營節度使還是當初聖上提拔的,現在你卻接了陛下的旨意?」
王子騰道:「王爺,下官別無選擇。」
忠順王爺冷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說不清的冷意:「別無選擇?你王子騰在朝里站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沒得選過?」
王子騰沉默。
忠順王爺擺了擺手:「你走吧,來日你別後悔就行。」
王子騰躬身行了禮,轉身出了王府。
……
太上宮。
皇帝來了。
他沒讓人通傳,也沒帶儀仗,只帶了兩個內侍,一路走到太上宮門前。
圍在宮門外的兵卒見了他,紛紛跪下行禮,讓開一條路。
皇帝從兵卒中間走過去,在殿門前站定,抬腳走了進去。
老聖人還坐在榻上,手裡那盞茶已經涼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皇帝站在殿中,靜靜看著老聖人。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
老聖人先開了口:「外頭那些人,是你派的。」
皇帝道:「是。」
老聖人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冷笑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皇帝站在殿中,沒有立刻答話。
老聖人看著他,慢慢道:「你怕朕。」
皇帝道:「兒臣不怕。」
「你不怕,那你圍朕的太上宮做什麼?」
「兒臣不圍你的太上宮,怎麼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朕替你守了三十年的江山,如今老了,想在這太上宮裡安安穩穩過幾年。你倒好,派兵把朕的太上宮圍了,還問朕想做什麼?」
皇帝道:「你要安穩為何還召忠順進宮,為何還要調邊軍北上,為何還要讓那幫勛貴子弟在北狄替你打天下?」
老聖人盯著皇帝,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皇帝:「你其實是想廢了朕,換忠順坐這把椅子對不對?」
老聖人慢慢站起身來,看著皇帝。
「你再說一遍。」
皇帝一字一句道:「你想廢了朕!」
老聖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步跨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
皇帝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一道紅印。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著老聖人,眼睛都紅了。
老聖人指著他的鼻子,聲音發抖:「你這個蠢貨。」
皇帝捂著臉,盯著老聖人,忽然放聲大笑。
老聖人看著他癲狂的模樣,皺起了眉頭。
「朕蠢?」
等笑聲停下,皇帝往前踏了一步,面色猙獰道:「朕只是不想做第二個先太子!」
老聖人愣住了。
他盯著皇帝,像是透過這張臉看見了另一張臉。
那也是他的兒子,也曾站在這殿裡跟他說過話,也曾喊他父皇。
他盯著那張不存在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神色一點一點淡下去,淡到最後,什麼都沒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皇帝以為他不會再動了。
然後他才慢慢轉過身,往榻邊走,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費力氣。
皇帝盯著老聖人,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辯,等著他像方才那樣一巴掌再打過來。
可老聖人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坐回了榻上,目光落在殿中那片空地上,像是沒聽見皇帝方才那句話。
「你不說話了?」
皇帝道:「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挺利索,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老聖人還是沒有應聲。
皇帝盯著他,忽然覺得這殿裡安靜得有些過了頭。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殿裡,他背錯了書,老聖人拿戒尺敲他手心。
敲完了,老聖人也是這麼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他忽然覺得不舒服。
「你不說話,朕就當你是默認了。」
老聖人依舊沒有應聲。
皇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猛的一甩袖子,轉身往外走。
「外頭的兵,朕不會撤。」
說完,他抬腳出了殿門,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從這殿裡逃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皇帝從太上宮出來,一路回了寢宮。
他在案後坐了片刻,吩咐內侍把陸鎮撫叫來。
陸鎮撫來得很快,站在殿中聽候吩咐。皇帝吩咐了一句:「去,把忠順和南安送進皇城司大牢。」
陸鎮撫應下,轉身出了殿。
他帶了幾個皇城司的人,先去了南安郡王府。
府外圍著京營的兵,陸鎮撫亮出腰牌,進去把南安郡王帶了出來。
接著去了忠順王府,忠順王爺見他來,皺著眉問了一句「這是陛下的意思」,陸鎮撫點了頭,忠順王爺沒再說什麼,跟著走了。
皇城司大牢里,賈赦正跟幾個勛貴圍坐一處,忽然聽見牢門響。
他抬頭一看,進來的是南安郡王。
賈赦愣了一下,又看見南安郡王身後跟著的忠順王爺,臉上的神情變了。
「王爺?」他站起來,「您怎麼也進來了?」
忠順王爺沒答話,找了個草堆坐下。南安郡王也坐了下來,兩個人黑著臉,誰也不開口。
牢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柳芳他爹、牛繼宗他爹、陳瑞文他爹都湊了過來,等著聽出了什麼事。
可忠順王爺和南安郡王誰都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最後還是陸鎮撫開了口。
他站在牢門外,把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就連皇帝給陳昭的那道旨意也一併說了。
忠順王爺不由得多看了陸鎮撫兩眼,他沒想到一個皇城司的鎮撫,竟然知道這麼多事。
眾勛貴坐在那兒,還在消化陸鎮撫方才那番話。
賈赦忽然一拍大腿:「壞了!」
賈璉疼得直抽氣,剛想叫喚,看見他爹那張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柳芳他爹道:「慌什麼,老聖人只是一時半會被困,又不是……」
賈赦瞪了他一眼。
「我擔心的是這個嗎?」
柳芳他爹一愣。
「我擔心的是小兔崽子帶著二十萬大軍打回京城來,陛下砍咱們的腦袋祭旗怎麼辦?」
牛繼宗他爹:「他……他不會真反吧?」
賈赦愁眉苦臉道:「不好說啊,那小子辦事從不按常理來,到底會怎麼做老子哪知道,反正讓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
陳瑞文他爹開口了。
「要我說,他要真的反了,帶著大軍回來,咱們反倒安全。」
眾人齊齊看向他。
陳瑞文他爹繼續說道:「陛下扣著咱們,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拿咱們當籌碼,逼那幫小崽子就範。既然是籌碼,那就得好生養著,不能隨便動。他要是真把咱們砍了祭旗,那二十萬大軍還談什麼?直接攻城就是了。」
柳芳他爹一聽,覺得有道理,剛想點頭,賈赦又出聲了。
「你當陛下是清醒的?」
陳瑞文他爹轉頭看他。
賈赦嘆息:「陛下要是清醒,那還能拿咱們當威脅使。可陛下莫名其妙地玩了這一出,你們看他腦子清醒嗎?」
眾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