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抬頭看了一眼虛空。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白,太陽初升,光線還很淡。
林易垂頭看了一眼手腕。
那道濁孽印記已煙消雲散。
腕上的皮膚乾乾淨淨,只剩下原本的膚色和幾道舊傷的淺痕。
三日之期,算是熬過去了。
他活下來了。
只是這活下來的方式,和他預想的差了太遠。
「之後只要等到柳宗府查清楚那傢伙的身份昭告天下……」
「追殺我三日……等我後期發育起來,三拳錘不成臊子算炸單……」
林易眼中帶著幾分睚眥必報的殺意。
不過,林易環顧了一番四周,氣氛有些尷尬。
朱綺羅扶著他,在他身側。
面前是陸乘衣,還有那個從玉佩里走出來的姜麼。
小玖縮在他領口裡,只露出半顆腦袋,細長的蛇信子吐出來又縮回去,整個身子緊繃繃的。
而陸乘衣就站在幾步之外,抱著胳膊,面無表情。
姜麼立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低著頭,偶爾抬眼飛快地掃一下林易,又迅速挪開目光。
林易沉默良久。
終究還是他先開了口:「陸前輩……」
陸乘衣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嗓音平靜得很:「不是叫的岳母?」
林易張了張嘴,有點啞火。
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岳……」
一個字剛冒出來,姜麼猛地抬起頭,臉色微紅,急急地朝陸乘衣喊了一聲:「阿娘!」
喊完,又轉過臉來,惡狠狠地瞪了林易一眼:「不准叫!」
林易挑眉。
陸乘衣看著他吃癟的模樣,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心裡總算舒坦了些。
「說罷,你想問什麼?」陸乘衣道。
林易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開口道:「所以,當初的寧璋,實際上是前輩你的命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姜麼:「而她——」
林易聲音頓了頓:「姜小姐,真正的五濁化身,則是玉清蓮、朱綺羅,還有白漆漆,三人?」
姜麼輕輕抿了下唇,沒說話,只是把頭又低下去了幾分。
陸乘衣不置可否:「嗯,倒是沒錯。」
林易道:「所以,我和這位姜小姐的冥婚,也是我當初和玉清蓮成親之時的姻緣轉嫁……」
陸乘衣不置可否。
林易看著她,又補了一句:「那前輩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似乎更加難以看清陸乘衣的意圖。
陸乘衣淡淡道:「不是你該知道的事。一直候著便是。」
她的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陸乘衣道:「我不殺你的理由,想必你是知曉的。」
林易自然是知曉的。
姜麼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締結了冥婚。
他為主生之人,天地因果氣機命律會通過這份婚約反哺給她些許。
他目前不知道這些反哺被用來做什麼,但終歸是對方所需要的。
他不知道這份冥婚究竟是何時結下的,也不知道其中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細節。
但眼下來看,至少在姜麼需要利用自己之前,他是安全的。
陸乘衣確實需要他活著。
僅此一點,就比什麼都重要。
「我知道了。」林易道。
「既然知道,你也該走了。」陸乘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她話音未落,身形已經動了。
快得離譜。林易甚至沒看清她抬手的動作,那兩根纖長的手指便已點在了他的眉心正中央。
欻!
林易神魂微震,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意識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
他的眼皮沉重得厲害,不由自主地向下一闔,整個人便軟軟地朝後倒去。
朱綺羅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將他穩穩扶住。
他的身體很沉,壓得她膝蓋彎了一下,但她撐住了,沒讓他摔在地上。
「嘶戾!」
林易的頸窩裡,小玖猛然探出腦袋,蛇嘴張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朝著陸乘衣和姜麼的方向齜牙咧嘴。
它的身子從林易衣領里鑽出大半,脖頸處的鱗片全都豎了起來,發出一陣低沉的嘶鳴。
一直尚未言語的姜麼忽然動了。
她輕輕飄到小玖面前,俯下身,伸出一隻手,在小玖的腦袋上若虛若幻地摸了摸。
小玖本能地扭頭要咬。
但它剛張開嘴,姜麼的指尖就落了下來。
那觸碰輕得像一片羽毛,隔著虛實之間的界限,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襲來。
小玖的身體僵了一瞬,張開的嘴慢慢合上了。
姜麼看著它,聲音輕柔:「你會看好他的,對嗎?」
小玖歪著頭,盯著姜麼看了許久。
那雙蛇瞳里映出姜么半透明的面容。
它似乎想起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想起來。
最終它沒有再齜牙,脖子一縮,鑽回了林易的衣領里,只留下一小截尾巴尖搭在他的鎖骨上。
朱綺羅緩著步子來到姜麼身邊。
「姐姐……」
姜麼轉頭看她,目光柔和了幾分:「綺羅,辛苦你了。這些時間,幫我看著他。」
朱綺羅低低地應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林易昏睡的臉上。
「姐姐,我自願的。」朱綺羅說。
姜麼笑了笑。
「綺羅,你自由了。隨自己的心去吧。去看你想看的世界。你與我的因果,我會儘量摒棄的。」
朱綺羅身子微微一顫。
她抬頭看姜麼,眼眶又紅了起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姐姐,我會按照自己心意做事的……」
……
半炷香後,天已大亮。
整片山林的廢墟旁,只剩下姜麼、陸乘衣,以及那一具青鸞妖身。
青鸞安靜地站在一旁,雙翅收攏,頭微微垂著。
晨光落在它的青碧色羽毛上,折射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陸乘衣看了一會兒林易和朱綺羅消失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望向身側的女兒。
「小麼,他似乎誤會了什麼。」陸乘衣忽然開口。
姜麼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以為,你和他的婚緣,是由你那心濁牽線替代的。」陸乘衣的語氣很淡,但嘴角掛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嘲弄。
「倒顯得好像是我們逼迫他似的……」
「可那樁婚事,是當初他求著來我濁陰宗許下的。」
姜麼笑了一下。
晨光透過她的魂體,讓她的輪廓變得更加虛幻了幾分。
「阿娘,他不知道。他這還是第一次見我。」
陸乘衣淡淡道:「你借你的五濁,看了他如此之久。如今真正見面了,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姜麼低頭笑了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把話先攢著。等下次,他先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