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走廊里，看守拿著名單開始分人。
周安民與另外幾個男人被指向裡面的房間。他跟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兩個互相攙扶的男人已經停在另一扇門前。
兩邊的門隔得並不遠，可沒有看守發話，誰都不敢隨意過去。
宿舍里擺著幾張上下鋪。
看守將何偉和周斌推進去，朝裡面喊了一句：「騰兩個位置。」
門隨即關上。
周斌扶何偉坐下，剛想問有沒有水，下鋪忽然有人抬起頭。
「周斌？」
聽見熟悉的聲音，兩人同時愣住，看了過去。
只見這人瘦得厲害，臉頰凹陷，頭髮剪得很短。
何偉盯著他看了幾秒，才不敢相信地開口。
「郭文杰？」
郭文杰站起來，看了一眼房門，隨後快步走到兩人面前。
「你們怎麼來了？」
「趙志鵬那個畜生！」
周斌咬牙切齒的說出這個名字。
郭文杰的手停在床架上。
何偉看著他露在袖口外的傷痕，聲音發啞。
「他說你當組長了，一個月能掙好幾萬。同學會上，還給我們看了你的照片。」
郭文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些都是他們讓拍的。」
「辦公室里那張，也是？」
「衣服拿過來，叫我換上，坐在那裡拍。拍完就把衣服收走了。」
郭文杰抬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皺巴巴的灰藍色短袖。
「聚餐那些也一樣，擺好了讓人坐過去。照片拍完，能不能吃上還得看他們的意思。」
周斌扶著床架，緩緩蹲了下來。
臨走前，他還將那張照片拿給妻子看過。
照片裡的郭文杰穿著襯衫，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笑得那麼自然。
郭文杰看著兩人，遲疑了一下，才低聲問道：「照片裡，我手上比的那個六，你們看見了沒有？」
何偉一怔。
他記得。
當時只覺得郭文杰過得不錯，拍照時還笑著比手勢，哪裡想到過別的。
「看見了，怎麼了？」
郭文杰慢慢伸出手，比了個同樣的手勢。
「六，換成二進位，就是一一零。也是打電話的姿勢，這是我跟海睿研究的，是在儘可能想辦法傳遞信號。」
何偉看著他的手，臉上的神色一點點僵住。
「你這個手勢是報警？」
郭文杰點了點頭。
「我想讓看見照片的人報警。」
周斌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照片裡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再次浮現在腦海里。
原來那只比著六的手，一直在向他們求救。
「這誰能想得到啊，你們笑的那麼開心。」
「他們讓笑，不笑就打。嘴上不能說，紙上不能寫，我只能想這麼個辦法。」
郭文杰將手放下，聲音低了下去。
「拍照的人沒當回事，照片就傳出去了。我想著，萬一有誰能想到這一層……」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何偉低頭抹了一把臉。
一個六的手勢，配著滿臉笑容，怎麼看都像是在說自己過得不錯。
若不是此刻親耳聽見郭文杰解釋，他根本不會想到，那居然是在求救。
「我們沒看懂。」
何偉嗓子發緊。
郭文杰搖了搖頭。
「我知道不好猜。可那時候，能傳出去的就只有這些照片，實在是太臨時了，他後面肯定還會叫我們拍照片的，我們可以再想想更好的辦法。」
周斌盯著地面，手指扣住床架。
趙志鵬拿出照片的時候，他們還在羨慕，想著老同學既然能掙到錢，自己過去總不會太差。
照片裡的求救非但沒有被讀懂，反倒成了讓他們放心跟來的證明。
郭文杰看見他這副模樣，聲音更低了些。
「我不知道他會拿去騙你們。」
何偉搖了搖頭。
「這事不怪你。」
他自己才進來幾個小時，便被逼著簽了一疊紙，那自然更清楚郭文杰當初是什麼處境了。
周斌抬起頭。
「這麼久，你家裡沒發現？」
「手機一直在他們手裡。隔段時間叫過去，給家裡回消息，拍照，打電話，都有人守著。」
郭文杰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媽問過什麼時候回去。我只能照他們教的，說這邊忙，暫時走不開。」
「你家裡就一直等？」
「還能怎麼辦。」
郭文杰攥著床單。
「照片裡吃得好，住得好，電話能接，人也能看見。我媽就以為我真在外面掙錢。」
「就沒有人被懷疑過？」
「等真的被懷疑那就更慘了，他們知道拖下去，你家人肯定會報警，到時候會直接破罐子破摔，說讓家裡人籌錢把你買回去，藉此狠狠從你家裡敲骨吸髓，能敲詐多少就敲詐多少，直到把你家人完全吸乾後就把你賣到別的園區，這樣子就算國內報警了，調查過來，也只會得到人被轉賣的消息，跨國辦案本就困難，既然人不在這個園區，那這個園區就大概率不會有事。」
「太狠了吧！」郭文杰平平靜靜說出來的話，卻讓新來的周斌和何偉聽的直皺眉。
「更關鍵的是，在這邊你活著的價值還很高，你只要聽話，基本不會要你的命，但等你被徹底的吸乾了所有價值被賣到已經知道你只剩下這具身體這一個價值的地方時，你就真的完了。」
何偉和周斌靠著牆，半晌沒有說話。
只感覺後背冷颼颼的陰涼。
門外傳來腳步聲。
看守打開門，點了周斌與何偉的名字。
「出來，給家裡回消息。」
周斌猛地抬起頭。
郭文杰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只伸手扶他站了起來。
兩人被帶進樓下的小房間。
他們的手機放在桌上，旁邊坐著一個負責看管的人。
對方先叫何偉坐到一旁，隨後將周斌的手機拿了起來。
「你老婆等你回視頻。」
周斌盯著屏幕。
妻子已經發了好幾條消息，最後一條問他是不是睡著了。
「就說坐車累，剛安排好，準備休息。別的少說。」
那人指了指旁邊掛著的一件普通外套。
「穿上。」
周斌將外套套在工作服外面，拉好拉鏈，遮住胸前的編號。
手機被架到桌上。他身後是一面白牆，看不見門口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