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家屬區最裡面那排四合院,院門半掩著。
陳凡四人剛走近,牆根下的人影便站直了。
沈知意換下黑馬甲,穿著發舊的白襯衫,頭髮扎在腦後。
她手裡攥著一隻帆布包。
「王少。」
她沒問陳凡為何找她,也沒看柳映如,只側身讓開院門。
院內,胡老站在石桌前。
幾名老人圍著他,桌上擺著藥瓶、壓縮餅乾,還有那張被揉出摺痕的紙條。
陳凡一行踏進院子時,胡老正指著門口。
「你還有臉回來?」
沈知意停在門檻旁。
胡老抓起桌上的紙條,抖得嘩嘩響。
「你跑去妙影匯那種地方,丟人現眼。現在知道回來裝孝順了?」
院裡的大嬸皺起眉。
「胡老頭,知意就是去做荷官。她每次帶回來的水和糧,你沒少吃。」
「她不去掙,你喝西北風?」
胡老抬高嗓門。
「她嫁進胡家,就該守著這個家!」
「我兒子沒找到,她就不能改頭換面,不能去那種地方給胡家抹黑!」
沈知意走進院中,鞋底停在石桌邊。
「我沒改頭換面。」
「我在妙影匯發牌、記帳,沒做過對不起胡峰的事。」
胡老冷哼。
「誰知道裡面都是什麼人?」
「你一個女人混在那種地方,還能幹淨到哪去?」
幾名鄰居的臉沉下去。
柳映如站在陳凡身後,目光落到胡老臉上。
她想起柳母拿走晶核時的嘴臉,也想起柳鵬背著包逃跑的背影。
可胡老又不一樣。
明明拿著兒媳婦的好,卻像不願意承認什麼的倔老頭。
院中沒人開口。
沈知意從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放到石桌上。
「這是這周的帳。」
「藥、米、水。每一筆都有記錄。」
她翻開帳冊。
「我去妙影匯,是因為那裡有電,有水,有活干。」
「我把掙來的東西送回來,是因為你是胡峰的父親。」
胡老嘴唇動了動。
「那本來就是你該做的。」
他嘴上罵得凶,手卻把桌上的壓縮餅乾往自己身後藏了半寸。
沈知意合上帳冊。
她站得很直,眼裡沒有淚。
「我養你,是情分,不是賣身契。」
石桌旁的搪瓷缸被風吹倒,滾到牆邊。
胡老抬起手,嘴裡那句罵人的話卡住了。
「你翅膀硬了。」
「是。」沈知意看著他,「我得活著。」
「胡峰若還活著,我帶他回來。」
「他若已經死了,我去給他收屍。」
「可我不會再把自己困在胡家兒媳這四個字里。」
那名大嬸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沈知意肩膀。
「早該這麼說。」
胡老坐回石凳,手壓著膝蓋,臉轉向西門方向。
煉鋼廠就在兩公里外。
他兒子胡峰災變那天在廠里值夜班,後來廠門封死,誰都沒再見過人。
陳凡走到石桌前,屈指敲了兩下帳冊。
「家務事說完了?」
胡老抬頭。
陳凡拉開一張木椅坐下。
「本座來找你,沖的是去煉鋼廠開爐。」
「你去,替本座把東西煉了。」
「你不去,本座另找人。」
胡老咬著牙。
「煉鋼廠外全是喪屍,裡面更多。」
「誰去誰死。」
「那你繼續坐這裡。」陳凡抬了抬下巴,「守著你兒子的下落,守到米缸見底。」
胡老的手壓上石桌。
「你們!」
「你們不懂!胡峰……胡峰在那裡值班!」
陳凡看得清楚。
這老頭怕的不是廠區喪屍。
他怕走進三號爐,看到兒子留下的屍體。
也怕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屍體,就還能騙自己,胡峰還活著。
沈知意拎起帆布包,走到陳凡身側。
「王少,我可以帶路。」
「地下機房我去過。備用電機的操作流程,我也看過胡峰留下的筆記。」
胡老抬起頭。
「你去地下機房?」
「那地方不能亂碰!」
沈知意看著他,「你願意去,就一起去。你不願意,我照樣去。」
胡老胸口起伏几次。
陳凡取出兩枚D級晶核,放到石桌上。
青光映過帳冊,也映過胡老臉上的溝壑。
「一人一枚,預付。」
「胡老你去開爐,沈知意負責發電機開機。」
「進廠後分開做事。誰拖後腿,本座把誰丟給喪屍。」
柳映如盯著晶核,手摸了摸肩側。
兩枚D級晶核。
夠在安全區活上很久。
沈知意卻沒先拿晶核。
她看向胡老。
「胡峰在三號爐。」
「你若想去看,我陪你。」
胡老盯著那枚晶核,許久沒有動。
陳凡起身。
「本座只給你十秒。」
「十。」
「九。」
胡老抓住桌上的鑰匙串。
手指摸到鑰匙串上「胡峰」的工牌,指腹在名字上停住。
鑰匙碰撞,響成一片。
「三。」
「去。」
他將其中一枚D級晶核攥進掌中,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有個條件。」
陳凡回頭。
胡老看向沈知意,又看向陳凡。
「別打她主意。」
院裡幾人全愣住。
柳映如抬眼,臉上掠過幾分古怪。
陳凡還沒開口,沈知意先把另一枚晶核收進帆布包。
「你可以不信我。」
「可你不能耽誤王少辦事。」
她將鑰匙串從胡老手中抽走,掛到自己包上。
「我去煉鋼廠,是為了任務,為了晶核,也為了胡峰。」
「不是為了繼續當誰的附屬品。」
胡老看著空掉半截的手,肩膀塌了下去。
陳凡走出院門。
「清雪,帶路。」
葉清雪背上長弓,停在陳凡身側。
胡老鎖好院門,沈知意檢查帆布包里的手電、筆記本和鑰匙。
柳映如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四合院。
胡老拿著沈知意送回來的食物,卻嫌她髒。
陳凡拿走她的自由,卻會把價碼、獎懲、活路都擺在桌上。
做事,給獎勵。
鬧事,付代價。
可有些人嘴上喊著親情,手裡卻攥著鏈子,恨不得把人拴到死。
六人朝西門走去。
葉清雪壓低聲音。
「你真能找到胡老的兒子?」
陳凡笑了笑。
他剛才用望氣術看了下那串鑰匙上的工牌。
望氣術反饋明確告訴他,胡峰還活著。
「葡萄。」
「你相信緣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