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氏影業的辦公室帶著老派影人的雅致，紅木辦公桌上擺著搪瓷茶盤，牆邊立著幾排碼得整齊的膠片盒，陽光斜斜透進來，浮著細細的塵。
關山提著紫砂茶壺，給元虎斟了杯熱茶，茶湯清亮，漾著普洱的陳香。
「元先生請。」
元虎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頷首道：「多謝關先生。」
抬眼的間隙，他瞥見屏風後站著個少女。
十八九歲的年紀，穿一身米白色收腰連衣裙，長發鬆松披在肩頭，杏眼清亮，鼻樑秀挺，站在那裡自帶一股嬌俏的洋氣，活脫脫是畫報里走出來的名門千金。
她正好奇地往這邊望，視線撞上元虎的，又飛快低下頭，手指捻著裙邊，帶著幾分少女的靦腆。
「關先生，我今天登門，是想請您出演我新戲裡的一個角色。」
元虎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關山聞言笑了笑，指尖叩了叩桌面：「哦？按說以元先生如今的聲勢，港埠哪位演員請不動？
怎麼反倒想起我這個半退隱的老頭子？」
「您是香港第一位國際影帝，功底和分量擺在這兒。」
元虎將劇本推過去，語氣誠懇，「這個角色是個正派商人，風骨內斂，我思來想去，沒人比您更合適。」
關山拿起劇本，低頭翻開慢慢看。
元虎的目光又落回那少女身上，心裡暗自敲定了主意。
他原本屬意趙雅之演女主角，可眼前這位關家小姐正值青春明艷，一身中產家庭養出來的嬌貴氣，和劇本里那個不諳世事、敢愛敢恨的富家千金簡直嚴絲合縫！
比已為人母的趙雅之，反倒更貼合少年浪漫的故事底色。
「關先生，這位是？」
他隨口問道。
關山抬頭，笑著朝身後招手：「佳慧，過來見過元先生。這是小女關加慧，剛從學校出來，還不懂事！」
少女應聲走過來，小聲喊了句 「元先生」，臉頰微微泛紅，眼波卻亮得很。
元虎笑了笑，直截了當：「不知關小姐簽了經紀公司沒有？」
關山放下劇本，面露幾分疑惑：「怎麼？元先生對小女有興趣？」
「正是！」
元虎點了點劇本封面，「我看令愛的氣質形象，和戲裡的女主角十分契合。
如果關先生不介意，想請她出演女主角！」
這話一出，關佳慧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願意！」
說完才反應過來太急切，又慌忙低下頭，耳根子都紅了，偷偷瞥了眼父親的臉色。
她父母都是演員，受到這樣的薰陶，她從小就知道當演員，能掙快錢！
關山失笑，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女兒本就有心進演藝圈，能搭上元虎這部戲，起點不可謂不高；
更何況對方親自登門，誠意十足，沒理由推拒。
「既然元先生看得起她，那有什麼不行。」
他看向元虎，話裡帶了點笑意，「說起來也巧，我這角色在戲裡，正好也是女主角的父親？」
「正是！」
元虎也笑，「父女檔上陣，省得我們再磨合。」
兩人起身握手，指尖一碰即分。
「合作愉快，關先生。」
「合作愉快，元先生。」
元虎又轉向關佳慧，伸手道：「關小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元先生。」
關佳慧輕輕握住他的手。
元虎拿起外套，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叮囑：「對了，戲裡角色是長發，帶點自然的慵懶卷。
關小姐這段時間別剪頭髮，也別燙太誇張的樣式，保持現在的狀態就好。」
「你放心元先生，我肯定好好留著！」
關佳慧連忙點頭，把這話牢牢刻在了心裡。
目送元虎的車駛遠，關佳慧還趴在窗邊不肯動，心裡怦怦直跳。
這可是元虎啊，全香港最紅的功夫明星，竟然親自請她演女主角，像做夢一樣。
關山看著女兒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拿起劇本 ——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寫的故事，到底有多大魔力。
從關氏影業出來，元虎沒回公司，徑直驅車往尖沙咀去。
雄鷹電影公司的門面不算起眼，玻璃門後站著兩個穿黑 T 恤的小弟，胳膊上露著半臂紋身，大堂里人來人往，混著煙味和粗糲的江湖氣，和關氏影業的文雅勁兒判若兩地。
陳會敏本就是 14K 尖沙咀的雙花紅棍，社團、拳館、影業攪在一塊兒做，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元虎剛推開門，大堂里瞬間靜了半秒，隨即呼啦一下圍上來一群人。
有湊上來要簽名的年輕小弟，也有攥著拳躍躍欲試、想跟他討教兩手的拳館學徒，吵吵嚷嚷擠成一團。
「虎哥！真是虎哥！給我簽背上行不行！」
「虎哥，我練了三年洪拳，能不能跟你過兩招？」
「……」
元虎不急不躁，笑著接過筆給前排幾人簽了名，抬手輕輕壓了壓：「各位稍安勿躁，我今天是來找陳老闆談正事的。」
前台的文員連忙擠過來，陪著笑臉：「元先生對不住，敏哥今天出去處理事了，不在公司。」
元虎點點頭，並不感到意外。
陳會敏這種江湖大哥，既要調解社團糾紛，又要顧著拳館和生意，本就不是坐班的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名片，輕輕放在前台桌上：「麻煩轉告陳老闆，就說元虎登門，想請他出演我新戲裡的一個角色。他什麼時候有空，打這個電話找我就行。」
「好的好的！我一定原話轉告敏哥！」
文員連忙把名片收好，生怕怠慢了這位大紅人。
元虎沒多逗留，轉身出了大門。
坐回車裡，他指尖敲了敲方向盤。
陳會敏這種人，不能用請普通演員的法子請。
親自登門遞足面子，剩下的就等他主動上門。
這人身上那股從刀口裡滾出來的江湖狠勁兒，是戲裡那個黑幫大佬角色的魂，換任何人都演不出來。
車子匯入尖沙咀的車流，元虎心裡已經盤算了個七七八八。
關山父女敲定，陳會敏十有八九會應下，再加上陳自強去談的一眾配角，這部時裝動作戲的班底，差不多就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