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啟德機場的風裹著鹹濕的潮熱,剛走下旋梯,熱浪就混著飛機引擎的餘溫撲了滿臉。
六月的香港已經浸在盛夏的暑氣里,眼看著暑假檔一天天逼近,元虎腳步沒停 —— 三首電影插曲、後期剪輯、宣發物料,樁樁件件都得趕在檔期前落定,半分耽擱不得。
出口處,柯受糧靠在黑轎車旁抽菸,看見他出來,趕緊掐了煙迎上去:「虎哥!」
元虎點頭坐進後排,小黑擰動車鑰匙,方向盤一打就匯入了太子道的車流。
路邊密密匝匝的唐樓擠在街旁,招牌的鐵架還沒亮燈,偶爾有客機低低掠過樓頂,引擎聲轟隆而過,是九龍城獨有的日常景致。
「先回公司。」
「好咧!」
車開出去一段,元虎指尖敲著車窗邊框問:「RG250 的改裝件,現在備出多少套了?」
「一萬兩千多套!」
柯受糧答得爽利,「倉庫堆了小半間,兄弟們兩班倒連軸轉著呢。」
「還得加量。」
元虎目光掃過街邊零星的摩托車行,「爭取上映前再翻一倍。等片子爆了,全港的年輕仔都得擠過來改車。」
「放心吧虎哥,我心裡有數!」
……
虎威影業的辦公室在旺角一棟商業樓里,剛上樓就聽見設計室里畫筆蹭過畫紙的沙沙聲。
七十年代的港片海報多是手繪漫畫風,人物誇張醒目,老遠就能抓住戲院門口路人的眼光。
元虎推門進去,設計師正舉著《笑拳怪招》的樣稿比對顏色。
他掃了一眼就皺了眉:「這版不行,得改!」
「虎哥您說怎麼改?」
設計師連忙放下畫筆。
「主視覺換成辰龍的背影,別露臉,把背肌線條畫足,觀眾就吃這一套硬派功夫的路子!」
元虎指尖點在海報上,思路很清晰,「把我的名字放大,『監製』兩個字縮到角落,別太扎眼;
另外把『主演』兩個字打粗打大,『辰龍』兩個字收一圈。戲院掛的畫片也按這個版式來。」
他抬眼看向設計師,語氣平淡:「懂吧?」
設計師瞬間心領神會。
這是當年港片宣發的常用路子 —— 借當紅演員的招牌引流,先把觀眾拉進戲院,再靠片子本身的質量留住人。
元虎如今是票房金字招牌,名字往海報上一放,大家都以為他是主演,就連戲院排片都得高兩成!
「懂了虎哥,我這就重畫!」
處理完宣發的事,元虎轉去了剪輯室。
徐客的《蝶變》剛殺青沒幾天,人直接扎在了剪輯台上,連吃住都快在棚里解決了。
「虎哥!」
聽見動靜,徐客摘了耳機回頭,頭髮亂得像雞窩,眼裡布滿紅血絲,卻亮得嚇人。
「你忙你的,我看兩眼。」
元虎拉了把椅子在監視器旁坐下。
膠片一格格轉動,古堡、密室、飛索、爆炸,畫面在幕布上閃過。
看了約莫二十分鐘,元虎心裡有了數 —— 故事底子偏生澀,敘事節奏帶著新人導演的執拗,算不上上乘。
但自己調過去的威亞組和爆破組確實沒掉鏈子:
鋼絲吊出來的輕功飄逸詭譎,火藥炸出來的古堡崩塌衝擊力十足,視覺效果比原版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看完他暗自嘆了口氣。
一百萬砸進去,不指望賺多少,只求靠著這股新鮮的視覺風格少虧點,也算給徐客的處女作交個學費。
從剪輯室出來,元虎又驅車去了九龍灣的練功房。
剛推開門,就聽見裡面喊聲震天。
武師們有的扎馬步練根基,有的吊著威亞練空中走位,還有的在磨合動作套招,個個汗透了短打,練得熱火朝天。
看見元虎進來,所有人齊刷刷收了動作,站得筆直。
元虎走到場地中央,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聲音洪亮:「都練得不錯!我把話撂在這兒 —— 下下部戲,就是咱們威亞組正式亮相的場子。
到時候能不能一鳴驚人,全看你們現在流多少汗!」
他頓了頓,提高聲調:「別輸給猛虎特技隊那幫小子,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
聲浪不算齊,卻夠沉,撞在鐵皮屋頂上嗡嗡響。
「沒聽清!」
「有!!!」
第二聲喊得地動山搖,差點掀翻練功房的頂棚。
「好!」
元虎點點頭,語氣隨即沉下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 不管訓練還是拍戲,安全永遠是頭一條!誰要是拿命賭鏡頭、圖省事違規操作,我第一個饒不了他。聽見沒有?」
「聽見了!」
訓完話,元虎沒多耽擱,直奔新界那間廢棄工廠。
RamBand 捎信來說三首歌的編曲都磨完了,等著他定版。
廠房還是老樣子,牆皮剝落得一塊一塊,廢棄工具機堆在角落鏽跡斑斑,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
樂隊四個人早就調試好了樂器,吳士明抱著吉他,看見他進來,抬手比了個 「OK」 的手勢。
沒有多餘寒暄,吉他 riff 先起,貝斯低音沉沉壓上來,唐龍的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上,重金屬的轟鳴瞬間填滿了空曠的廠房,震得人胸腔發麻。
《灰色軌跡》的沉鬱、《未曾後悔》的決絕、《是錯也再不分》的溫柔,三首歌連番演下來,粗糲里裹著細膩,滿是底層掙扎的生命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廠房裡慢慢散掉。
唐龍放下鼓槌,抹了把臉上的汗:「虎哥,怎麼樣?」
元虎站在原地回味了幾秒,點頭:「就是這個味兒,沒白熬。」
他往前走了兩步:「咱們再合練三天,把細節磨透。
等磨合好了,我去寶麗多租專業錄音棚,正式錄母帶。」
嘉利大廈的錄音棚還在裝隔音棉,趕不上這趟。
「沒問題!」
幾個人異口同聲,眼裡都亮著光。
吉他聲再次響起,廠房裡的搖滾樂混著鐵鏽味與灰塵味,廢土感拉滿。
沒人說話,只有樂器在轟鳴,像一群攥著夢想的人,在塵埃里硬生生砸出一條路。
晚上回到斧山道的唐樓時,天已經全黑了。
推開門,客廳亮著暖黃的鎢絲燈,陳蘭正坐在八仙桌旁,陪著楊小珍做算術題。
聽見動靜,陳蘭立刻起身迎上來,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什麼時候到的?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給你煲個例湯。」
「上午落地的,回公司處理了點雜事,下午又跟樂隊排了會兒歌。」
元虎換了拖鞋,在沙發上坐下,奔波了一天的疲憊這才湧上來。
陳蘭端了杯涼白開過來,坐在他身邊:「美國那邊的事辦得順嗎?歌錄好了?」
「歌錄得還行,就是雜七雜八的事不少!」
元虎喝了口水,慢慢講起美國的見聞 —— 鄧麗珺哮喘突發的驚險,秦翔林兩頭周旋最後落得一場空的八卦,林清霞打定主意讀書進修的決定。
他講得平鋪直敘,唯獨把那些曖昧糾纏的片段,全藏在了心裡。
陳蘭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感慨,楊小珍也支著耳朵聽,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半點兒沒往別處想 —— 一個是紅遍亞洲的歌后,一個是萬眾矚目的影星,都是天上月一樣的人物,怎麼會和自己身邊這個男人有牽扯呢?
客廳里暖光融融,窗外是香港的萬家燈火,遠處偶爾有飛機低低掠過的聲響。
元虎靠在沙發上,看著身邊的人,聽著小姑娘嘰嘰喳喳問東問西,心裡那些在美國攢下的悵然與恍惚,好像就這樣被人間煙火氣,慢慢熨得服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