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元虎幾乎扎在了寶麗多的錄音棚里。
從前看鄧麗郡錄歌，氣息穩、咬字准，常常一條就過，他只當錄歌是張嘴就來的輕巧活。
真等自己站在鍍鎳的電容話筒前，才知道裡頭的門道有多深 —— 氣息差半分、轉音偏一度、情緒沒踩准鼓點，哪怕只是尾音抖了一下，都得推倒重來。
三首搖滾歌，從早磨到晚，反覆重錄了幾十遍。
唱到喉嚨發啞、舌根發僵，連喝的溫水都帶著金屬話筒的冷味，好幾次他都差點繃不住性子。
好在 RamBand 的幾個人耐得住性子，陪著他一遍遍摳和弦過渡、摳人聲混響，硬是把粗糲的地下樂隊質感，磨出了貼合電影的宿命感。
等最終母帶混完那天，元虎摘下監聽耳機，聽著音響里《灰色軌跡》的吉他尾音緩緩消散，才長長舒了口氣。
「等嘉利大廈的棚子裝完，咱們就開錄《Jun》專輯。」
他拍了拍吳士明的肩膀，語氣帶著點歉意，「最近劇組、公司兩頭燒，只能先擠時間排練，委屈兄弟們了。」
「虎哥說這話就見外了。」
唐龍轉著鼓槌笑，「能有正經專輯錄，多等倆月算什麼。」
母帶帶回公司，元虎一頭扎進了剪輯室。
哪段劇情墊哪首歌、前奏從第幾個鏡頭切入、副歌卡在哪個情緒高點、尾音留幾秒留白，他指著時間軸說得一清二楚。
連資深剪輯師都暗自佩服 —— 很少有演員兼監製，能把配樂和畫面的契合度，精準到幀。
當晚，虎威的小放映室拉上了厚絨窗簾。
元虎、陳子強，還有特意趕來的嘉禾何冠倡，三個人坐在前排，看完了《天若有情》的完整成片。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追夢人》的口琴聲悠悠落下，放映室里靜了好幾秒。
何冠倡率先鼓起掌，聲音里壓不住興奮：「好！好片子！香港觀眾從沒看過這樣的戲 —— 賽車、功夫、愛情、江湖浪漫揉在一塊兒，絕對能爆！」
「何止是爆！」
陳子強還沒從結局裡緩過來，語氣感慨，「就沖最後那段飛車婚紗戲，能把年輕觀眾死死按在座位上！」
「宣發我來加碼！」
何冠倡轉頭看向元虎，眼裡全是篤定，「我再追加五十萬預算，戲院排片全往黃金檔頂，海報、電台、報紙通稿鋪滿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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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說不定能摸到千萬票房的門檻！」
1979 年的香港影壇，百萬票房已是大熱，千萬想都沒人敢想。
何冠倡敢說這話，足見對這部片子信心有多足。
「那就多謝何先生了。」
元虎端起茶杯示意。
「對了，」
何冠昌話鋒一轉，「你下部戲有眉目了？劇本定了？」
「早寫完了，女主角我已經找人培訓了小半年，底子打得差不多了！」
何冠倡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香港影壇拍電影，素來是 「飛紙仔」—— 當天寫劇本、當天拍，邊拍邊改是常事，哪有人提前大半年就磨演員的？
也就元虎，做事永遠步步為營，沉穩得不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什麼路子？」
「都市槍戰動作片，和現在的功夫片路子不太一樣。」
「行，我等著看。」
何冠倡點點頭，「演員、資金有要協調的，儘管開口，嘉禾全力撐你。」
……
與此同時，邵氏清水灣片場的專屬放映廳里，《武館》剛落畫，滿場都是喝彩聲。
銀幕上，南派洪拳剛勁紮實，醒獅踩樁穩如泰山，一招一式都透著正統國術的硬氣。
劉加良站在台前，聽著身後高層們的稱讚，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底氣十足。
邵一夫坐在主位，端著宜興紫砂杯慢悠悠問：「加良，這部《武館》，你打算什麼時候上？」
「就沖暑期檔。」
劉加良轉過身，語氣擲地有聲，「我要跟元虎的新片正面對上。我就是要讓全香港觀眾看看，什麼才是正宗國術，什麼才是正經醒獅功夫！
不是耍幾套花拳繡腿、搞點搞笑噱頭，就配叫功夫片。」
邵一夫笑了笑，頷首道：「有信心就好。那就定了 —— 先讓《爛頭何》打頭陣探路，《武館》壓後壓軸，跟他硬碰硬！」
「沒問題。」
劉加良一口應下。
他嘴上瞧不上元虎那套功夫喜劇，覺得是旁門左道，可私下裡也悄悄拍了《爛頭何》—— 汪禹、劉家輝搭檔，惠英紅作配，走的正是功夫喜劇路子。
這事他藏得嚴實，半點不肯落人口實，心裡卻也清楚，市場認的東西，再瞧不上也得跟著走。
一九七九年的香港暑期檔，火藥味從六月底就漫了出來。
洪金保聯手元飆的《雜家小子》率先開畫，上映不到兩周票房就衝破兩百萬，元飆的靈活動作和喜劇天賦圈了一大票粉絲，名氣眼看著直追兩位師兄。
緊接著，辰龍主演的《笑拳怪招》也敲定檔期，宣發海報按元虎的意思改了版式 —— 大字號的 「元虎」 壓在頂部，主演成龍的名字縮在下方，遠遠望去，活脫脫就是元虎的新片！
海報一貼出去，戲院諮詢的觀眾絡繹不絕。
再加上元虎的《天若有情》、邵氏的幾部功夫片、麗的院線攢的小成本戲，十幾部片子擠在暑假兩個月里，你方唱罷我登場，競爭激烈得近乎白熱化。
唯獨徐客的《蝶變》，元虎特意讓發行避開了暑期檔。
片子風格太新，受眾窄，湊這趟熱鬧只會淪為炮灰，不如等檔期冷一點再慢慢放，反倒能靠口碑走出條路子。
這些明面上的刀光劍影，元虎並沒太放在心上。
片子剪完，宣發交出去，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下一部戲上。
辦公桌攤著新劇本的人物小傳，他指尖點在反派角色的名字上，眉頭微蹙。
這個角色分量重，亦正亦邪，氣場得足，身手還得過硬，普通演員根本就沒有那個氣質！
不過元虎心中已經有了鍾意的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邀請到！
想到這裡，他掏出了一張名片，按照上面的電話撥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