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高雄・鳳山黃埔軍校。
六月的日頭把校場的柏油路烤得發軟,熱浪卷著塵土撲在人臉上,連風都帶著燙人的溫度。
擴音器里的訓詞混著蟬鳴拖得悠長,龍五穿著筆挺的卡其軍裝站在隊列里,帽檐壓得很低,後背上的汗漬洇出深色的印子,卻依舊站得紋絲不動。
旁邊的老式攝影機嗡嗡轉著,膠片一格格記錄下隊列畫面。
導演劉家昌坐在遮陽棚下,盯著監視器眉頭緊蹙,直到最後一個鏡頭走完,才抓起喇叭喊:「咔!這條過了!」
緊繃的隊列瞬間鬆了勁。
龍五摘下軍帽扇了扇風,解開領口的風紀扣,走到大榕樹下接過助理遞來的冰水壺,仰頭灌了大半瓶,才壓下渾身的燥熱。
他接這部《黃埔軍魂》,本就是衝著台灣軍方的褒揚令來的 —— 有了這份官方履歷,日後在台灣的路能走得更穩。
只是軍教片磨人,天天在烈日下站軍姿、走隊列,比拍十場打戲還耗神。
剛歇沒五分鐘,場務小跑著過來:「五哥,嫂子來電話了,說有急事找你。」
「知道了。」
他走到傳達室,抓起手搖電話撥回台北。
丁珮的聲音很快傳來:「剛才元虎那邊托人打了電話過來,想請你去他下部戲裡演個角色!」
「元虎?」
龍五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是如今香港影壇實打實的票房招牌,兩部戲接連破紀錄,硬生生把功夫片的市場盤子掀了個底朝天。
他早就想往香港商業片市場靠,正愁沒門路搭線,沒想到邀約反倒先找上門。
「行,你先幫我應下。等我晚上收工了,給他回電話詳談。」
掛了電話,他靠在斑駁的土牆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電話機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連下午再拍暴曬的戲份,都覺得沒那麼難熬了。
當天夜裡,收工回到台北的公寓,龍五連澡都沒顧上洗,就撥通了元虎的號碼。
起初聽說是反派角色,他眉頭微微皺了皺 —— 他素來以正派硬漢形象示人,演反派,怕砸了熒幕口碑。
可元虎一聊就是半宿,從人物的出身講到處世邏輯,從和主角的宿命對壘講到最終的落幕,把角色拆解得透透的。
這不是個臉譜化的壞人。
這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反派!
演好了,不光不會掉咖,反倒能讓香港觀眾牢牢記住他;借著元虎的票房號召力,也能徹底在香港市場站穩腳跟。
「行,我接了!」
龍五一拍大腿,當場定了下來。
電話那頭的元虎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下部戲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落定了。
剛掛完電話,陳蘭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頰輕輕貼在他寬厚的背上,聲音悶悶的:「什麼事這麼高興,對著電話笑半天了?」
元虎轉過身,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下部戲最後個關鍵角色敲定了,再過陣子就能開機。」
「哦。」
陳蘭應了一聲,腦袋埋在他胸口,沒什麼精神。
元虎立刻察覺出她情緒不對,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怎麼了?不高興?」
「你一開拍就沒日沒夜的泡在片場,又要好久顧不上家。」
她抬眼看他,眼尾帶著點撒嬌的委屈,「就想讓你多陪陪我。」
兩人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分開一天都覺得難熬,更別說一拍戲就連著兩三個月見不著人影。
「傻丫頭。」
元虎笑了,捏了捏她的臉,「勘景、搭景、定道具,前期籌備少說也得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儘量多陪陪你,行不行?」
「真的?」
陳蘭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騙你幹什麼?」
話音剛落,他俯身抄起她的腿彎,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陳蘭嬌呼一聲,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仰頭撞進他帶笑的眼睛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唐樓的木窗格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碎銀。
屋裡的溫度一點點升上來,纏纏綿綿的,化不開的濃。
第二天上午,元虎剛坐下翻了兩頁《天若有情》的宣發報表,辦公室門就 「砰」 地被推開了。
辰龍攥著個牛皮紙本子,風風火火闖進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興奮:「師弟!快看看,我熬了三個通宵攢出來的新本子!」
《笑拳怪招》上映剛一周,票房就衝破了兩百萬大關,照著這個勢頭破五百萬,都不是難事。
壓在他頭上好幾年的 「票房毒藥」 帽子,總算被徹底甩進了太平洋。
觀眾認他的功夫喜劇路子,他心裡的底氣也足了,滿腦子都是新想法,連睡覺都在琢磨動作設計。
元虎接過本子翻開,封面上寫著三個遒勁的字:《龍少爺》。
他快速翻完故事梗概和動作設計草圖,路子很正,還是市井小人物的功夫喜劇,笑點和打戲結合得巧,還有幾場大規模的群戲設計,看得出來花了心思。
「怎麼,和平哥那邊的電影拍完了?」
元虎問道。
前段時間,袁和平借他去拍《南北醉拳》去了。
辰龍連忙點頭:「嗯,他們那邊拍的快!」
「可以,拍吧!」
他合上本子,抬眼笑道,「預算你直接找自強哥報,場地、武師都優先給你調。」
辰龍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還有個事兒…… 女主角,我想讓雪梨來演。」
「雪梨?」
元虎愣了一下,腦子裡下意識閃過多年後那個冷艷決絕的李莫愁。
他很快回過神 —— 現在的雪梨還是個剛入行的小姑娘,是米雪的親妹妹。
這幾天他也聽到了傳聞,辰龍追了米雪大半年沒追上,反倒跟妹妹雪梨走得近了。
「怎麼,不行啊?」
成龍見他沒應聲,有點緊張。
「有什麼不行的!」
元虎笑了,「你自己的戲,想用誰就用誰,創作上我不干涉!
錢、人、場地,需要什麼直接找陳自強協調。」
辰龍心裡一熱,伸手重重拍了拍元虎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
想當初在羅維手下,他就是個拍戲的工具人,劇本怎麼寫他怎麼演,連改個動作設計都得看老闆臉色,片酬更是少得可憐。
要是早有這份創作自由,他何至於熬這麼多年才出頭?
「啥也不說了,師弟,哥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這部戲我肯定給你拍得漂漂亮亮的,絕砸不了咱們虎威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