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大半個月,元虎大半精力都泡在了觀塘工業區的英皇影音工廠里。
七十年代末的觀塘正是製造業最紅火的時候,街巷裡全是廠房的機器嗡鳴。
英皇影音的車間剛裝修完,空氣里還混著新油漆與電子元件的味道,兩條嶄新的生產線並排而立:
一條是高速錄像帶複製線,捲軸上纏著烏黑的磁帶,傳送帶緩緩運轉;
另一條是從日本定製的黑膠唱片壓製機,銅製壓模擦得鋥亮,連模具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技術工人圍著機器調試參數,新招的女工排成隊,跟著老師傅學質檢與封裝,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認真的勁兒。
陳蘭穿一身洗得平整的灰襯衫,頭髮在腦後挽成利落的髮髻,手裡拿著本翻得起毛的記事本,正跟日方技師連說帶比劃地核對參數。
額角沁著細汗,她也只是隨手用手背一抹,連停下來喝口水的間隙都沒有。
元虎靠在車間門口看了許久,才走過去遞了瓶冰汽水:「歇會兒吧,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從廠房選址、裝修施工、報關進口設備,到招聘工人、制定流程、對接原料供應商,他除了出啟動資金,幾乎沒費過神,里里外外全靠陳蘭一力撐起來。
這份雷厲風行的執行力,別說尋常女子,就是浸淫商場多年的老行尊也未必比得上。
「這算什麼辛苦?」
陳蘭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笑著搖頭,「我六年級就開始賺錢養家了,風裡來雨里去的,這點活兒真不算什麼!」
她說得輕描淡寫,元虎聽著卻很難受,在別人都需要被人呵護的年紀,她已經扛起了一片天!
他伸手拂掉她發梢沾著的線頭,輕聲道:「晚上別回家做飯了,帶你去文華吃頓好的!」
「小珍有保姆盯著,餓不著!」
當晚,中環文華東方酒店 25 樓的 Pierrot 法餐廳里,水晶吊燈垂著暖融融的光,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點點漁火。
這是 1979 年剛開業的正宗法國餐廳,銀質燭台擺成長桌,燭火搖曳,映得玻璃杯壁泛著細碎的光暈,角落的樂手拉著小提琴,曲調舒緩溫柔。
五分熟的菲力牛排煎得恰到好處,紅酒在醒酒器里漾出深紅寶石色。
陳蘭穿了條新買的黑色連衣裙,坐在燭光對面,眉眼都比平日裡柔和了幾分。
兩人聊工廠投產的時間表,聊等黑膠線穩定後就簽新人、出專輯,聊要把英皇影音做成香港數一數二的廠牌,話語裡全是對日子的熱乎盼頭。
另一邊的辰龍,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笑拳怪招》的票房已經超過四百萬,元虎給他的導演費,片酬,編劇等費用,給了十幾萬!
十幾萬這是什麼概念?
虎威的龍虎武師月薪已是行業頂尖,也就三千塊,普通人不吃不喝攢五年,未必攢得到這個數。
捏著存摺的那天,他心裡除了興奮,更多的是憋了好幾年的氣終於順了的暢快!
他還記著剛簽羅維公司的時候,有次跟著羅維去尖沙咀海防道的偉達恤衫店。
他好奇伸手摸了摸真絲襯衫的料子,被當班的女店員翻著白眼懟了句 「買不起別碰,弄髒了你賠不起」。
那鄙夷的眼神,像根細針,扎在他心裡記了好幾年。
那時候他就暗自發誓,等有朝一日發達了,一定要把這個面子找回來。
如今,正是時候。
「走,陪我逛街去!」
他帶著雪梨,又叫上平日裡玩得好的七八個武行兄弟,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尖沙咀走,陣勢惹得路人頻頻回頭。
踏進海防大廈那家記了好幾年的襯衫店,門童立刻彎腰開門,店員們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 如今全港報紙天天登他的照片,誰不認識這位爆紅的功夫巨星。
辰龍目光掃過櫃檯,精準落在那個女店員身上。
幾年過去,人沒怎麼變,只是臉上多了幾分市儈的圓滑。
「讓她來接待我!」
他抬了抬下巴。
「好的辰先生,馬上安排。」
女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燦爛笑容,語氣恭敬得不得了:「辰先生您好,我先給您量個尺寸?」
「嗯!」
辰龍龍應了聲,看著她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心裡那股壓抑多年的氣,悄悄順了大半。
量完尺寸,他開始一件接一件地試。
格子款、條紋款、白襯衫、真絲款,從貨架上拆了足足幾十件,試完就隨手扔在旁邊的推車裡,不一會兒就堆得像小山。
試到最後,他往沙發上一坐,指了指那堆衣服,慢悠悠道:「這些,我全要了!」
他頓了頓,看著對方,特意補了句:「不過得跟新的一樣,你一件一件疊整齊,就連那些大頭針都給我紮上,裝好袋。」
他本以為對方會難堪,會下不來台。
誰知女人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聲答應著,半點委屈都沒有。
也是,店裡賣貨按比例拿提成,這幾十件襯衫的提成,比她一個月的工資還高。
別說疊衣服,讓她一件件熨平了都樂意。
辰龍看到店員的反應愣了愣,隨即啞然失笑。
原來所謂的 「報仇」,到頭來不過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在實打實的利益面前,當年那點鄙夷與傲氣,根本不值一提!
他也沒再為難人,簽了單讓店裡送貨上門,帶著一群人說說笑笑離開了!
而嘉禾總部的辦公室里,何冠昌盯著最新的票房日報,心裡早有了盤算。
《笑拳怪招》上映近三周,日票房已經明顯跳水,後繼乏力,撐不了多久就要下畫。
暑期檔的黃金空檔不能空著,正好借按照原計劃,把《天若有情》推出去。
他拿起電話打給元虎,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阿虎,午夜場首映就定皇后戲院,周五晚上開!媒體、影評人、院線老闆、圈裡同行都邀一遍!我有預感,這部戲,能把香港影壇炸個窟窿!」
掛了電話,元虎站在辦公室窗邊,望著樓下旺角熙熙攘攘的人流與霓虹燈牌,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