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
辰龍還在緊緊的拽住元虎的胳膊，洪金保在前面開車。
「師兄你放開！」
元虎拍了拍辰龍的手說道。
辰龍看了元虎一眼，他的眼神清澈，臉上哪還有半分的醉意？
「你們果然是裝的？剛才我就看出來了……」
元虎無奈的看了辰龍一眼：「你也是倒霉，今天沒想著你會在，結果你趕上趟了！」
「師弟，對不起，我該第一時間跟你說的！我只是害怕你生氣……」
辰龍垂著頭，聲音發悶，愧疚全寫在臉上。
剛才那通罵，字字句句都戳在實處，他半句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元虎看著他這副樣子，語氣緩了下來，沒再揪著不放。
「我氣的不是你被人挖，是你拎不清！」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前面開車的洪金保，「大師兄的寶禾是什麼處境，你不是沒看見。
《鬼打鬼》香港本地賣了五百多萬，東南亞更是賣爆，最後找嘉禾算帳，帳面上只賺一塊錢，連洪家班的工錢都差點發不出來。
這就是嘉禾的『利潤分成』！」
洪金保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只苦笑了一聲，沒反駁。
這是圈裡半公開的秘密。
嘉禾的衛星公司制度聽著風光 —— 給你掛獨立廠牌，給你投資，讓你自主選角拍戲，利潤按比例分。
可發行、資金、院線全攥在人家手裡，成本怎麼算、票房怎麼報，全憑對方一張嘴。
他念著當年預支薪水的情分，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鄒汶懷那套玩了十幾年了。」
元虎語氣平淡，卻字字戳破本質，「等我一走，他轉頭就會找你，許你開衛星公司，給你全額投資，給你最好的排片。
聽起來像當老闆，實則人家手裡牽著線呢！
等你價值榨得差不多了，有的是辦法在帳目、排片上卡你脖子！」
辰龍攥緊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不是沒聽過圈裡的傳聞，只是總覺得自己不一樣 —— 何冠昌待他像長輩，處處關照，總不會坑他。
可被元虎這麼直白點破，再想起當年羅維拿廢底片剪他片子的舊事，後背不由得冒起涼氣。
「不過《警察故事》這個本子，是真的好！」
元虎話鋒一轉，把話題拉回正事上，「別因為這些事耽誤了這部戲！你要拍，就往死里做動作 —— 雙層巴士追逐、商場玻璃速降、棚戶區槍戰，怎麼驚險怎麼來，怎麼真實怎麼拍！
觀眾就吃小人物拼命這一套，拍好了，不比《保鏢》差！」
辰龍眼睛一下子亮了，剛才的沉重散了大半：「你也覺得能行？我還怕跟你《保鏢》撞型，觀眾看膩了。」
「撞不了！」
元虎搖頭，「我走精英冷峻路子，你走市井搏命路子，完全兩碼事。」
「陳家駒這個角色，軸、愣、不服輸，渾身煙火氣，最能讓觀眾共情！」
「你就是想走，也把這部戲拍完了在走，等香港的票房出來，嘉禾只會更重視你！」
辰龍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他只在民國功夫片裡，取得了比較好的成就，現代都市動作片，他還沒有嘗試過，他沒有什麼信心，很可能會撲！
洪金保把車拐進酒樓停車場：「行了行了，都別琢磨了。先吃飯，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阿虎你也是，剛鬧完這麼大一場，就不怕鄒汶懷回頭給你穿小鞋？」
「無所謂，真把我惹急了，我就把這些證據全都給媒體記者！」
元虎冷笑一聲，推開車門，「真鬧到檯面上，難看的是嘉禾！鄒汶懷是老狐狸，最會算帳！
整要是弄得整個香港人盡皆知，也就沒人信任嘉禾了！」
……
嘉禾辦公室的鬧劇餘溫未散，第二天一早，邵一夫的邀約便送到了虎威影業，會面地點定在尖沙咀半島酒店。
元虎宿醉未消 —— 頭天鬧場前灌了半瓶威士忌打底，晚上又跟洪金保、辰龍喝到後半夜，此刻太陽穴還突突直跳。
他沖了個冷水澡壓下酒氣，換了身熨帖的深灰西裝，便驅車直奔尖沙咀。
半島酒店矗立於維多利亞港畔，是香港老牌上流社會的地標，「衣裝不整，恕不接待」 的規矩在坊間傳了幾十年。
後來辰龍紅透半邊天，每次來都故意穿得松垮隨意，等著門童恭恭敬敬遞上正裝再進門，一半是玩鬧，一半是藏在骨子裡的較勁 —— 偏要撕破這層 「體面」 的窗戶紙。
元虎沒這份心思。他大大方方拾級而上，門童躬身開門，連半分遲疑都沒有。
如今 「元虎」 兩個字，本身就是最夠分量的名片。
頂層茶座臨著無敵海景，邵一夫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人年過七旬，精神卻矍鑠得很，一身筆挺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舊。
見元虎走近，他抬手示意，語氣平和卻自帶氣場：「元虎，坐。」
「邵先生客氣，勞您久等。」
元虎笑著頷首落座，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邵一夫此番相邀，用意幾乎擺在明面上 —— 挖人。
曾幾何時，邵氏兄弟是香港影壇當之無愧的霸主，製片廠、院線、發行全鏈條通吃，古裝武俠片橫掃東南亞，「邵氏出品，必屬佳品」 的口號響徹整個華語圈。
可自從鄒汶懷帶著李小龍出走創立嘉禾，邵氏的頹勢便一日勝過一日。
傳統功夫片日漸式微，新派都市動作、靈幻喜劇的賽道又屢屢慢人一步，曾經與嘉禾分庭抗禮的巨頭，如今在年度票房榜上已經難覓蹤影，偶有作品上榜，也多排在末尾。
按原本的軌跡，邵氏撐不了幾年：1985 年開始大幅減產、裁員，將旗下核心院線出租給德寶電影公司，基本停擺製片業務；
到 1987 年正式宣布永久停止自製電影拍攝，一代影業傳奇就此落幕，經營重心全面轉向 TVB 電視業務。
只是他這隻蝴蝶的翅膀扇得太猛。
《保鏢》兩千萬票房橫空出世，直接把嘉禾的聲勢抬到了新高度，也把邵氏的衰敗加速了至少兩三年。
再這麼下去，恐怕撐不過兩三年，邵氏電影就要徹底退出舞台。
邵一夫縱橫江湖一輩子，當然嗅得到危機。
他要找的不是一個普通當紅演員，是能拉邵氏電影一把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