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剛到，坐吧，先點點東西。」
邵一夫抬手示意侍者遞過餐牌，語氣平和，透著老一輩大亨的從容。
「隨意就好，我吃清淡點。」
元虎接過餐牌，隨便點了兩道粥點，便將冊子遞了回去。
茶盞斟滿，邵一夫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阿虎，短短兩年時間，你把香港影壇攪了個天翻地覆！」
「三部戲連破三次票房紀錄，真是前無古人啊！」
這話不算誇張。
《師弟出馬》一把將票房天花板抬到九百萬，《天若有情》直接邁過千萬門檻，就在全行業都以為這已是極限時；
《保鏢》橫空出世，又硬生生把紀錄推到了兩千三百萬，震動整個東南亞影壇。
更狠的是他帶火的時裝動作片路子 —— 飛車、槍戰、高空搏命，再配上鮮活的都市男女，把邵氏賴以生存的民國功夫片襯得陳舊又乏味。
觀眾口味一旦被養刁，再回頭看慢節奏的復仇武俠，便覺得寡淡無味。
1979年的邵氏，全年靠二十七部片子堆出四千多萬總票房，單片平均才一百六十多萬，連元虎一部戲的零頭都不到，頹勢早已肉眼可見。
「邵先生過獎了。」
元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姿態謙遜，「都是前輩們打下的底子好，我不過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撿了個時代的便宜！
當年我剛入行跑龍套，邵氏片場我也進過，學了不少東西。」
這話半真半假，既給足了對方面子，也不卑不亢。
邵一夫笑了笑，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聽說你和嘉禾鬧得不太愉快？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邵氏？條件你開，我一定掃榻相迎！」
這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
邵氏電影日薄西山，電視業務雖穩，終究缺了電影板塊的聲勢。
元虎這塊金字招牌，誰能拿到手，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市場裡占得先機。
元虎早有預料，聞言只是輕輕搖頭：「多謝六叔厚愛！
只是我手裡攢了點家底，還是想先自己闖一闖，試試深淺。」
拒絕得乾脆，卻沒把話說死。
他話鋒一轉，遞出了另一條路：「不過邵氏要是願意，我們可以換個方式合作。
虎威旗下的猛虎特技隊，飛車、爆破、威亞設計都是全港頂尖水準；
我們的武行班底、造星經驗，也都可以共享。
邵氏想往都市動作、靈幻喜劇轉型，我們能幫得上忙。」
他一條條說著團隊優勢，條理清晰，底氣十足。
邵一夫沉吟片刻，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
硬挖肯定挖不動，這年輕人野心不小，絕非久居人下之輩。
但技術合作卻大有可為 —— 邵氏缺的正是新式動作片的拍攝經驗，有虎威的特技團隊托底，轉型能少走太多彎路。
「好！」
他很快拍板，「就按你說的來。演員、片場、渠道，只要檔期合得上，邵氏的資源你隨時可以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合作意向很快就敲定了下來。
一頓飯吃完，元虎送邵一夫到酒店門口。
一輛銀灰色勞斯萊斯靜靜停在台階下，車頭正中央掛著無字頭 「6」 號車牌，在車流里格外扎眼。
1978 年邵一夫花了三十三萬港元拍下這張車牌，只因他在兄妹中排行第六，人稱 「六叔」，這 「6」 字便是他身份最醒目的名片。
當年拍賣結果一出，全港轟動，人人都知道，只要掛著這張車牌的勞斯萊斯停下，便是邵一夫親自到場了。
片場、酒會、邵氏總部門前，這張車牌就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徵。
看著車輛緩緩駛入車流，元虎才收回目光，心裡的算盤打得清楚。
沒合作之前，想從邵氏借個演員難如登天，檔期、片酬、審批，層層關卡能把人磨死。
如今有了合作框架，只要演員有空檔，互相借調便成了常例。
《警察故事》里那個城府深沉的大反派，最合適的人選便是邵氏的楚原。
這位拍了上百部古龍武俠片的大導演，文氣里藏著鋒芒，演起偽善大佬來渾然天成，比找職業演員還對味。
有了合作協議，請他出山便順理成章。
離開半島酒店，元虎沒回公司，直接驅車接上了洪金保和辰龍。
黑色轎車一路駛向嘉禾大廈，車廂里氣氛沉靜。
「真就一點餘地都不留了？」
洪金保坐在副駕，摸了摸下巴，問了一句。
「帳都算到我頭上了，留餘地就是等著被他們慢慢蠶食。」
元虎握著方向盤，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迴轉的餘地，「今天過去，把合約清了，該分的帳算清楚。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後排的辰龍抿著唇沒說話，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今天這一趟去，便是徹底掀開蓋子的時候了。
嘉禾大廈就在眼前，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元虎停好車，推開車門，洪金保和辰龍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三個人，三道身影，一步步走進大廈大堂。
昨天是借著酒勁撒潑造勢，今天，是堂堂正正來談分手的。
三人中午走進鄒汶懷辦公室時，窗外還是明晃晃的日頭。
等再推門出來，維多利亞港早已燈火連成星海，時鐘指針堪堪滑過凌晨。
十幾個小時裡，拍桌聲、爭執聲、茶杯重重頓在桌案上的悶響，隔著厚重的木門斷斷續續傳出來。
走廊上的員工換了兩班，沒人敢湊近一步，都知道這是場掀翻格局的硬仗。
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茶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從分帳明細吵到合約條款，從海外發行權爭到舊片版權，每一寸利益都磨得火星四濺。
最終的結果，是各退一步的交易。
洪金保的寶禾與嘉禾重簽了分成協議 —— 本土分帳比例上調，海外帳目定期開放核查，不再是從前 「賺一塊錢」 的糊塗帳。
他念著舊情不肯徹底撕破臉，嘉禾也給足了體面，算是雙贏的收尾。
而元虎的虎威影業，徹底從嘉禾體系里剝離，獨立製片、獨立發行、自負盈虧，所有未完結項目的版權全部釐清，從此再無隸屬關係。
交換條件只有一個：辰龍，歸嘉禾。
因為他們在辰龍身上，看到了一代巨星的潛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