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山片場的大棚里,煤油燈道具投下昏黃的光,青磚義莊的布景透著森然涼意,《一眉道長》的夜戲正拍得如火如荼。
洪金保揣著滿腹心事走進片場時,沿途的武行、場務紛紛停下手頭的活,恭恭敬敬喊一聲 「大哥」。
他成名早,1969 年便坐穩了武術指導的位置,圈裡大半龍虎武師都受過他的提攜,這份威望是實打實從片場摸爬滾打出來的。
洪金保一一頷首回應,目光卻牢牢鎖在了場中央的林正瑛身上。
鏡頭裡,林正瑛身著黃紋道袍,指尖捏著桃木劍挽出個利落劍訣,腳踏罡步、掐訣念咒,手腕穩得紋絲不動,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人油然而生敬畏。
洪金保心裡清楚,這份功底絕不是擺花架子 —— 元虎為了讓他把道長演活,特意送他去正宗道觀浸淫了大半年,連手勢步法、咒訣腔調都摳得絲毫不差。
念及此,他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哥?你怎麼有空過來?」
一場戲拍完,劉冠偉放下導筒大步走來,臉上還帶著拍攝後的亢奮。
他是洪金保一手帶出來的御用攝影師,跟著洪家班摸爬滾打多年,見了老上司格外親熱。
「過來看看,學學你們的新路子。」
洪金保打了個哈哈,順勢把來意又壓了壓。
這時林正瑛也卸了近景威壓,擦著額角的汗走過來,道袍領口還沾著道具香灰,笑著喊了聲:「三毛哥。」
他早年便是洪家班的骨幹,跟著洪金保拍了很多功夫片,情分不比尋常。
洪金保拍了拍他的胳膊,掃了眼周圍人來人往的片場,壓低聲音:「等收工了一起吃點?找個安靜地方坐坐。」
「行啊。」
兩人沒多想,一口應下。
洪金保便找了角落的道具箱坐下,看著劇組各司其職運轉。
燈光、威亞、道具組配合得有條不紊,黃符、墨斗、糯米壇樣樣精緻考究,連殭屍的獠牙、青灰妝面都比別家細膩逼真。
他越看越感慨,元虎這小子,是真捨得下本錢,也是真心實意想把林正瑛捧出來。
這份心思越重,他心裡那點挖人的愧疚,就越沉。
一直拍到夜裡十點多,場記才喊了收工。
三人換了常服,驅車拐進附近巷子裡的老字號大排檔,找了個帶布簾的包間坐下。
老闆熟稔地端上炒河粉、滷味拼盤和幾瓶冰啤酒,布簾一拉,外頭的喧囂頓時淡了下去,只剩暖黃燈泡晃著細碎的光。
「先干一杯!恭喜《殭屍先生》票房大賣,給咱們靈幻片長臉了!」
洪金保舉起酒瓶,率先碰了上去。
「都是托虎哥的福,劇本框架是他定的,核心路子也是他鋪的,我們就是跟著搭把手。」
林正瑛笑著抿了口酒,語氣謙遜坦蕩。
「可不是嘛。」
劉冠偉也跟著點頭,「就說阿英,為了演好道長,道觀里住了小半年,回來連吃飯走路都帶著點道長的穩勁。
也虧得元虎肯花這個心思,換別家誰願意耗大半年培養演員?」
「你們倆就別妄自菲薄了。」
洪金保擺擺手,語氣誠懇,「阿虎那點底子我還不清楚?那些道術法門、民俗細節,要不是你們倆一起琢磨打磨,哪能拍得這麼真,這麼唬人?」
林正瑛和劉冠偉對視一眼,都笑了,沒反駁也沒居功,算是默認了這份並肩作戰的默契。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動了一半,洪金保握著酒瓶的手指漸漸收緊,終於還是打破了輕鬆的氛圍。
「其實今天找你們倆,是有件事。」
他撓了撓後腦勺,胖臉上少見地露出幾分窘迫,「我知道這事辦得不地道,可……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重重嘆了口氣,索性把話挑明了:「實話說吧,何冠昌讓我來的。一是想把觀偉調回嘉禾;
二是…… 想挖阿英你過去。」
他抬眼看向兩人,語氣帶著點無奈:「他開了價,片酬比虎威高十倍,還答應嘉禾的院線、宣發資源全傾斜。」
話音落下,包間裡靜了幾秒,只有隔壁桌的划拳聲隱隱約約飄進來。
洪金保又灌了口冰啤酒,苦笑道:「我本來就張不開這個嘴。觀偉是我帶出來的人,按說該聽我的;
可阿英你…… 這事辦得太拆台,我都嫌丟人。」
「三毛哥。」
林正瑛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卻沒半分猶豫的餘地:「阿偉如果想回嘉禾,我沒意見,他本來就是洪家班的人,在哪都是做事。但我不行。」
他放下酒瓶,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字字誠懇:「這部《一眉道長》拍了快一半,前後投了三百多萬!
阿虎的公司剛從嘉禾獨立出來,正是根基不穩的時候,我這時候走,等於抽他的台柱子,這部戲搞不好就黃了!」
「再說了,當初是他送我去道觀學本事,是他放著主角不演,甘當配角給我鋪路!
知遇之恩不能忘,江湖道義更不能丟!」
他抬眼看向洪金保,眼神坦蕩明亮,「別說十倍片酬,就是再多,我林正瑛也不能幹這種過河拆橋的事!」
他本就是一身的正氣,否則也演不好這個角色!
話音落定,包間裡靜了片刻。
洪金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啤酒瓶都晃了晃:「好!好樣的!這才是我認識的林正瑛!江湖中人,就該守這份情義!」
他端起酒瓶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把嘴,罵了句粗話:「他娘的,我本來就不想幹這拆台的事!
何冠昌那邊我去回,就說我沒勸動。大不了挨頓罵,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哥,我也等這部戲殺青再說!」
劉冠偉也跟著笑,舉起酒瓶,「半路撂挑子,不是我做事的規矩。」
三隻酒瓶再次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洪金保拍了拍劉光偉和林正瑛的肩膀,說道:「那就好好干,但是阿偉啊,幹完你必須回來,幫我拍一部殭屍片!」
「好的,三毛哥!」
冰涼的啤酒滑入喉嚨,夜裡的風卷著大排檔的煙火氣吹進帘子。
生意歸生意,兄弟歸兄弟。
在香港影壇這潭渾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們都清楚:
總有些東西,比真金白銀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