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吧 ——！」
一聲暴喝在空曠的中庭炸開，辰龍腳掌蹬著護欄猛地發力，整個人像顆出膛的炮彈般向前撲出，足足跨越差不多三米的距離，雙手精準的抓住了垂落的鋼管。
他整個人借著下墜的力道，貼著燈帶飛速滑下！
「噼啪 ——！」
沿途的燈珠接二連三被力道撞得爆裂，細碎的電光混著玻璃碴子濺開，一路火花帶閃電，在暗夜裡拉出一道刺眼的光痕。
掌心先是一陣發麻，隨即被電流灼得發燙，到最後整條手臂都木得失去了知覺，辰龍咬著牙沒鬆勁，任由身體借著慣性向下猛衝。
「砰 ——！」
一聲悶響震得整個大堂都似顫了顫。
他結結實實撞在 600 磅重的糖膠玻璃上，整塊玻璃瞬間炸成漫天碎碴，身影順勢砸進樓下布置好的糖果屋緩衝區。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七葷八素，耳朵里嗡嗡作響，可鏡頭還在轉，他咬著牙撐起身，順手揪住湊上來的武行衣領，拳頭帶著風就砸了過去，招招狠厲得像真在搏命。
「夠了！」
元虎大步衝過來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將兩人分開，眉頭擰得死緊，「再打下去人都讓你打廢了！」
辰龍這才鬆了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忽然張開雙臂仰頭嘶吼一聲，渾身的狠勁還沒散。
等他抬眼看見周圍工作人員紅著眼眶望過來，反倒愣了下，故作輕鬆地擺了擺手：「哭什麼？多大點事。」
話音剛落，他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往後倒。
元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後領，轉頭就吼：「讓救護車進來！快！」
「其他人收拾現場，玻璃碴子清乾淨，別耽誤早上商場營業。」
他蹲下身，撥開辰龍臉上的碎渣仔細看。
手掌、臉頰嵌了不少糖膠玻璃的碎屑，掌心的皮肉都磨得翻了起來，血混著透明的膠液往下淌，看著瘮人。
可元虎反倒鬆了口氣 —— 皮外傷看著嚇人，卻傷不到根本。
他最怕的是衝撞帶來的內傷，真要是震壞了五臟六腑，那才是大麻煩。
這場戲是全片最險的鏡頭，熬過去了，剩下的戲份就都穩了。
救護車一路鳴笛開到醫院，全套檢查做下來，萬幸只是雙手二度燒傷加多處軟組織挫傷，養個十天半月就能歸組。
元虎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又翻了翻製片組遞來的進度報表，忍不住搖頭。
這《警察故事》才拍了六成，三百多萬港幣就砸進去了，全片拍下來少說五六百萬，比他自己主演一部戲的成本還高出一截。
這還是有施楠生在監製，否則的話，只會花的更多！
可動作片就是這樣，真東西拍出來才夠勁，錢砸在鏡頭裡，觀眾看得見。
第二天清晨，置地廣場的捲簾門準時拉起，導購員擦著櫃檯，顧客推門而入，音樂聲輕快流淌。
沒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這片光潔的地面上，誕生了香港動作影史上最經典的縱身一躍。
……
《方世玉》順利轉入後期製作，元虎把剪接、配樂的事全交給了徐克 —— 徐老怪鬼點子多，剪武俠片有自己的章法，他放心。
自己則窩回淺水灣的家，一半時間陪著臨近預產期的陳蘭，一半時間埋在書桌前寫新劇本。
剛摘了頭套沒幾天，頭皮還時不時發癢發疼，短時間內他是真不想碰古裝戲了；
再加蕭芳芳婚期將近，結完婚就要去國外度蜜月，女主空檔擺著，《方世玉》續集也只能等明年再啟動。
「阿虎，電話！」
客廳傳來陳蘭的聲音。
「來了！」
元虎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走出去，接起聽筒，裡面傳來劉冠偉的聲音，帶著點難以開口的遲疑：「阿虎，你能來片場一趟不？有點事想跟你當面說。」
「行，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俯身親了親陳蘭的額頭：「我去劇組一趟，你在家乖乖待著，有事給我打電話。」
「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陳蘭笑著推了推他。
車子駛進鑽石山片場，遠遠就看見《一眉道長》的布景區在拆東西，義莊的木門、貼滿符紙的牆垛拆了一地，木屑混著黃紙碎渣飄著，透著點殺青後的寥落。
「虎哥！」
沿途的工作人員紛紛打招呼。
元虎一一頷首回應，徑直走進了臨時辦公室。
劉冠偉正站在窗邊抽菸，聽見腳步聲轉過身，臉上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愧色：「虎哥。」
「怎麼，要走了？」
元虎拉過椅子坐下，語氣平靜，像是早有預料。
「嗯！」
劉冠偉撓了撓頭，索性把話攤開了說，「戲拍完了，我也該回三毛哥那邊了！
實不相瞞，拍到一半的時候三毛哥就找過我，讓我回去。
但那時候戲正趕進度，我走了太不地道，就沒答應。
現在全片殺青，我也該歸隊了 —— 畢竟我是洪家班出來的人，根在那兒！」
他說的是實話。
元虎待他不薄，劇本給的是頂好的底子，導演權放得開，酬勞更是比在嘉禾時翻了幾十倍，說是知遇之恩都不為過。
可洪金保是帶他入行的師父，這份情分，他不能忘。
「多大點事！」
元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把戲安安穩穩拍完，沒半路撂挑子，我就承你這份情。
人各有歸宿，回去是本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他半句挽留的話都沒說。
江湖不是強留人的地方，心不在這兒，硬留下來也拍不出好片子。
劉冠偉有他的立場，也守了他的職業操守，這就夠了。
「說起來還得謝謝你。」
元虎遞給他一支煙，「當初要不是你在片場跟我扯那些茅山民俗的段子，我也想不出殭屍片這個路子。
劉冠偉被說得不好意思，接過煙點燃，深吸一口：「虎哥你別埋汰我了。
也就是你敢想敢投，換別人誰敢砸錢拍這種冷門片子。」
「行了，不說這些。」
元虎笑著舉杯，茶杯碰了碰他的煙盒，「回去好好干，祝你下部戲票房大賣。」
「借你吉言！」
兩人起身擁抱了一下，算是告別。
劉冠偉眼圈有點紅，退後一步，對著元虎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辦公室，林正瑛帶著劇組的老夥計們都等在門口，沒人說煽情的話，只是挨個拍了拍他的胳膊。
一路送到片場大門口，劉冠偉拎著帆布包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清楚：跨出這道門，往後再見面，就是各為其主的對手了。
票房場上見真章，這是香港影壇不變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