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還風平浪靜,陳蘭見他熬了兩天滿眼紅血絲,便催他回去:「我這半點兒動靜都沒有,你來回跑也折騰,先回家睡一覺,真要發動了我立刻給你打電話。」
元虎哪肯走。
淺水灣到太平山頂少說四十分鐘車程,真要是半夜突發狀況,等他趕過來什麼都晚了。
他搬了椅子坐在床邊,隨手翻著報紙:「沒事,我在這兒踏實。你睡你的,我就在旁邊守著。」
當晚後半夜,變故毫無預兆地來了。
陳蘭先是悶哼了一聲,緊接著宮縮的痛感一陣緊過一陣,額角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元虎瞬間清醒,手忙腳亂按了呼叫鈴,病房的寧靜瞬間被打破 —— 護士推著儀器匆匆進來,叮噹作響里,醫生做完檢查只丟下一句 「宮口開得不夠,還得等」,又轉身趕去了別的病房。
這一等,就是整整七八個小時。
陳蘭疼得渾身發顫,手死死攥著元虎的手腕,指甲深深嵌進肉里,咬著唇不肯喊出聲,只有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把枕巾浸得半濕。
元虎半蹲在床邊,一遍遍地給她擦汗,掌心裹著她冰涼的手,喉嚨發緊:「疼就喊出來,別憋著。」
可他也只能說這些。
生孩子的苦,誰也替不了。
他能拍遍高難度動作戲,能扛下千萬票房的壓力,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受罪,半分力都使不上。
這種無力感,比吊在威亞上懸在半空時還要難熬。
一直熬到天蒙蒙亮,宮口終於開全,陳蘭被護士推著進了產房。
門 「咔噠」 關上的瞬間,元虎懸了一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煙掏出來又塞回去,反覆了好幾次 —— 產房門口不能抽菸,他也根本沒心思抽。
一個多小時像熬了一輩子那麼長。
直到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元虎腳步猛地頓住,懸了整夜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護士很快推門出來,摘下口罩笑著道喜:「楊先生,恭喜!太太上午九點二十五分順利生下一位公子,重 7 磅 2 安士。產婦出血量不多,情況很穩定。」
「我能進去看看孩子嗎?」
元虎連忙上前一步。
「現在還不行,寶寶正在做清潔處理,稍後會送去育嬰室。等探視時間您再過去看,先等等太太吧,還要在裡面觀察兩個小時。」
「好,好。」
元虎連聲應著,又追問了一句,「我太太她…… 沒遭大罪吧?」
「順產很順利,就是脫力了,您放心。」
兩個小時的等待,比剛才的七八個小時還要磨人。
直到產房的門再次打開,病床緩緩推出來,元虎一眼就看見了陳蘭。
她臉色蒼白得像紙,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打濕,軟塌塌貼在臉頰上,病號服浸透了大半,連領口都濕著。
看見他,她才勉強扯了扯嘴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辛苦了,阿蘭。」
元虎快步走過去,俯身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都有點發啞。
陳蘭輕輕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推回病房,餵她喝了小半碗溫粥,她便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睡著時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還在受那份疼。
元虎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拂開她汗濕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又漲。
這是給他生兒育女的人。
拼著半條命,給他帶了個小生命來這世上。
上午十一點是育嬰室探視時間。
元虎推著輪椅,帶著陳蘭慢慢過去。
保溫箱裡的小傢伙閉著眼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皮膚透著淡淡的黃,像個沒長開的小老頭 —— 是新生兒常見的生理性黃疸,醫生說曬曬太陽就好,沒什麼大礙。
陳蘭看著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指尖隔著玻璃輕輕點了點,聲音軟得像水:「怎麼這么小啊。」
元虎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肩上,看著裡面那個小小的、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小傢伙,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以前他拼事業,是為了自己爭一口氣,為了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兒子了。
他得給這小傢伙撐起一片天,讓他這輩子都能順順噹噹,不用像自己小時候那樣摸爬滾打。
回到病房,陳蘭靠在床頭緩了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孩子名字你想好了嗎?總不能一直叫寶寶吧。」
元虎坐在床邊笑,故意逗她:「想好了,叫楊左。」
陳蘭愣了一下,皺起眉:「什麼破名字?難聽死了,幹嘛叫楊左?」
「好起啊,等以後再生個老二,就叫楊右,湊一對,多省事。」
「滾你的!」
陳蘭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氣得轉過臉,「我生這一個都差點丟了半條命,你還想第二個?想生找別人生去!」
「逗你呢,急什麼。」
元虎笑著把人掰回來,順毛捋,「正經想了,你聽聽合不合適。」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床頭櫃,慢慢道:「我名字里有虎,你名字里有嵐 —— 山風為嵐。老虎本就棲於山林,龍從雲,風從虎,你本就是我的絕配。」
陳蘭臉微紅,嗔道:「讓你給孩子起名,扯咱們倆幹嘛?」
「這不是正分析嘛。」
元虎笑了笑,接著說,「虎住山林,這孩子又在太平山頂的醫院出生,名字裡帶個『森』字最合適。
虎嘯山林,寓意他將來有廣闊天地,有依有靠,不愁前程。」
陳蘭點點頭,覺得有理。
「香港是座島嶼,他生在香港,再加個『嶼』字。
你名字里的「嵐」是山間霧氣,山霧籠著島嶼,護著森林,剛好把咱們倆的心意都融進去了。」
他看著她,眼底帶著笑意,一字一句道:「所以叫楊嶼森。島嶼有山林,山風護左右,老虎懾百獸,他是咱們倆的孩子。」
陳蘭輕聲念了兩遍:「楊嶼森……」
越念越覺得順口,既有清峻的風骨,又藏著兩人的羈絆,她終於彎起眼,點了點頭:「就叫這個吧。」
陽光透過百葉窗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床上熟睡的產婦身上,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新的名字,新的生命,新的篇章。
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從此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