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的半島酒店餐廳，日光透過百葉窗濾成柔和的金縷，落在骨瓷杯沿與銀質餐具上。
鄰桌低聲交談著股市行情與馬經，杯盞輕碰出細碎的聲響，浸著港島獨有的從容氣。
蔡闌準時推門進來，三十九歲的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淺灰西裝，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笑意，步履不疾不徐，自有一股閱世後的通透疏朗。
「蔡先生，快請坐。」
元虎立刻起身迎上去，伸手替他拉開了餐椅，姿態放得很足。
「元先生太客氣了。」
蔡闌笑著頷首，落座後先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抽菸嗎？」
元虎笑著接了，指尖捏著煙身沒急著點：「旁人遞的我多半推了，但蔡先生的煙，說什麼也得嘗一口鹹淡。」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點了煙，淡青色的煙霧緩緩散開，原本略帶生疏的氣氛瞬間鬆快了幾分。
一支煙抽完，蔡闌把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開門見山抬眼笑問：「元先生特意約我過來，想必是有正事？不妨直說。」
「既然蔡先生痛快，我也不繞彎子。」
元虎坐直身子，語氣誠懇，「我聽說蔡先生從邵氏離職了，想請您出山，到虎威影業做副總裁，統管制片與海外發行。
不知道蔡先生有沒有興趣？」
蔡闌聞言挑了挑眉，並不意外，反倒慢悠悠拋出一個問題：「實不相瞞，昨晚何冠倡剛約我喝過茶，也遞了橄欖枝。
我倒想問問，虎威比嘉禾，優勢在哪兒？」
元虎心裡一凜。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問 —— 答得不好，蔡闌這樣的人才，轉頭就會投進嘉禾的懷抱。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急不躁，卻字字篤定：「實話說，虎威是新公司，論家底、論院線規模，肯定比不過嘉禾這樣的老牌巨頭。
但也正因為新公司，所以我們沒有陳規陋習，沒有盤根錯節的老關係掣肘，更不會讓外行插手創作。」
「蔡先生您也看得到，我們公司一直在追求創新！
從《蛇形刁手》開功夫喜劇的先河，到《奇門遁甲》玩靈幻怪談，再到《天若有情》寫江湖愛情、《保鏢》立都市動作、《殭屍先生》開殭屍片賽道，連即將上的《方世玉》都是新派武俠路子。
我每一部戲，都在給香港電影趟新路，讓香港的電影市場有更多的可能性！」
「不斷造新賽道、玩新東西，這是嘉禾做不到，也是邵氏早就丟了的東西。」
蔡闌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沿，聽得連連點頭。
他願意見元虎，本就是存了幾分好奇。
這年輕人出道不過兩三年，拍一部火一部，拍什麼就帶火什麼題材，全港片商跟著他屁股後面跟風，這份眼光和能耐，圈裡獨一份。
如今親耳聽他說格局，果然不是只懂賺快錢的莽夫。
沉默片刻，蔡闌忽然抬眼，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這個問題，他當年也問過邵老六。
「我再問一句：如果拍十部電影，九部能賺錢，有一部註定是要賠錢的，你拍不拍？」
當年邵一夫的回答他至今記得 —— 邵老六靠在椅上，慢悠悠反問：「為什麼不拍十部都能賺錢的？」
這句話，也徹底讓蔡闌死了心。
在邵氏眼裡，電影只是門生意，只有賺多賺少的區別，沒有 「意義」 二字的位置。
可在他心裡，電影不該只有生意。
有些片子不賺錢，卻有分量、有價值，就該有人拍。
元虎幾乎沒猶豫，直接點了頭：「當然拍。」
「香港電影市場不能只有一種聲音，也不能全是賺快錢的爽片。
有些電影的意義，從來就不是票房。」
他語氣坦然，「就說徐客的《蝶變》，開拍前我就知道大概率要賠，還是投了讓他拍；
昨天他又拿了個《地獄無門》的本子過來，暗黑、暴力、沒人看，我明知道是賠錢貨，還是給他批了一百萬預算。」
元虎聳聳肩，笑得坦蕩：「所以蔡先生，賺錢不賺錢，從來不是我拍電影的唯一標準。這點顧慮，您大可不必有。」
蔡闌眼裡的笑意一下子深了。
當初徐客和元虎的賭約，圈裡早就傳遍了。
旁人都當是年輕人意氣之爭，他也只當是元虎惜才，沒想到根子上是這份對創作的包容。
他在邵氏憋了這麼久，最難受的就是處處被成本卡死，連一點試錯的空間都沒有。
方一華連衛生紙都要算著用，更別說拿錢給導演拍 「不賺錢的戲」 了。
眼前這年輕人，年紀不大，格局倒是比邵老六敞亮得多。
他端起面前的紅茶抿了一口，沒立刻答應入職，卻笑著轉了話題：「不說這些公事了。我聽說你《方世玉》剛殺青，後期交給徐客在做？
當年我在邵氏就看好這小子，鬼主意多，就是太能花錢，也就你敢由著他造。」
元虎也笑了：「能者多勞嘛。他花錢歸花錢，出來的東西從來不差。」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了位置，兩人從製片聊到海外發行，從台灣片商聊到東南亞市場，越聊越投機。
蔡闌浸淫行業多年，對南洋市場熟門熟路；
元虎眼光超前，對新題材、新玩法信手拈來，竟是半點隔閡都沒有。
一頓茶喝到正午，蔡闌起身告辭時，雖然沒明說答應，卻拍了拍元虎的肩膀：「虎威的條件，我回去好好想想。下周給你准信。」
元虎心裡清楚，這事兒，成了大半。
能把蔡闌挖過來，虎威就不止是有演員、有導演的草台班子了 —— 製片、發行、人脈，才算真正紮下了根。
「沒問題，蔡先生不吃了飯再走？」
「不了，這裡的飯菜不好吃！」
說完蔡闌朝著元虎擺了擺手，離開了半島酒店，走進了人間煙火里。
相對於這種知名的酒店，吃個飯還得穿正裝，都不如去路邊攤吃個雲吞麵來的舒服愜意！
他平時更喜歡去路邊老牌酒樓，和一些大排檔。
元虎聽到蔡闌的話，笑著搖了搖頭，估計整個香港，只有他有資格說半島酒店的飯菜不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