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初夏。
特殊事務處的會議室里,領導把新一年的修煉治理報告翻到最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朔坐在對面,看上去仍只有十五六歲。桌上的文件摞了半尺高,裝的全是全民練炁幾十年後冒出來的麻煩。
「全民練氣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冒出來了。」
舊門派握著高級功法、稀缺資源和炁械執照,在地方經營多年。弟子進學校、進協會、進重點行業,總能比別人早一步。普通人想往上走,還得先拜對師門。
財團的做法更隱蔽。他們借保安公司、武館和研究機構養武裝修煉者,功法、裝備和工作崗位一套套配好,最後把人變成只聽集團安排的力量。
李朔翻開另一份案卷:「這些還算看得見。地下診所把西方基因藥劑摻進國內功法,弄出個破境藥。修為漲得倒是快,可就是經脈和臟腑容易問題。」
案卷里還有幾頁地方修煉檔案的複印件。天賦檢測被改過,事故記錄被刪過,原本輪不到某些人的名額,也被人提前拿走。
領導掃了一眼,語氣沉了下去。
「檔案都能拿來賣,手已經伸進管理里了,這幫人膽子可真大啊。」
李朔把幾張資金流向表壓在案卷上:「境外的手也沒閒著,給激進組織送錢、送設備,再教他們把火往學校和城市炁網上燒。近兩年那幾起襲擊,背後都有境外勢力的影子。」
領導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門派占位置,財團養武裝,地方有人賣檔案,外面還在煽風點火。全民練炁以後,什麼問題都冒出來了。」
「最麻煩的還在後面。」
李朔把一疊照片推到領導面前。
「這是這幾年冒出來是邪修,奪炁、食魂、掠生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滅了一批又冒出來一批。」
照片裡的法器已經拆開,內壁上還留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領導看了幾眼,把照片扣在桌上。
李朔重新合上案卷:「當時能找到的都銷毀了,可總有殘卷藏在那些古墓、舊宗教和歷史檔案里,還有一些是這些年新創的功法。」
桌角放著一份薄薄的舊檔,封面寫著《張懷義舊檔摘錄》,末頁附著張楚嵐現在的身份資料。
領導的目光在印章上停了片刻。
「這份東西,已經送到外面去了?」
李朔沒有直接回答,只伸手把檔案往桌角推了推。
「該看見的人,已經看見了。想得最多、手最急的那批,很快就會順著線找過來。」
領導抬頭看他。
「張楚嵐呢?」
「我已經安排人盯著了。」
李朔停了一下,視線落回桌上的治理報告。
「家裡的這些亂線也該收一收了,攘外必先安內。」
領導看了他片刻,眼裡藏不住的激動。
……
南不開大學。
現在大學除了文化課和專業課,還有炁息控制、經脈常識與基礎實戰。成績關係獎學金,也是用人單位調閱省察很重要的一項。誰能在實戰上打出點名堂,畢業前便可能收到軍警部門或大型企業的邀請。
張楚嵐的炁息控制常年七十多分,拳腳考核偶爾往前躥幾名,下一回又會掉回中間。老師給他的評語多年沒變:基礎紮實,臨場反應不錯,缺少進取心。
這個評價正合他意。
真要放開手打,他怎麼也能排進同齡人的中上游。可張懷義從小就在他耳邊念叨:壞人、慫人、強人,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所以每次測炁,他都會在數值快越過優秀線時鬆一口氣。實戰遇見弱的,他拖上幾輪再贏;碰到強的,便輸得順理成章。幾年下來,周圍人也習慣了他的平平無奇。
幾天前,那份真假摻半的舊檔已經悄悄出現在地下情報市場。消息只在少數異人家族和地下組織之間流轉,張楚嵐對此毫不知情,還在琢磨怎麼把這學期的實戰成績壓在八十分以下。
可最近,實戰課上的味道有些不對。
這天與他對練的是一名外班學生。兩人從前沒見過,對方上場前卻主動點了他的名字,還特意申請近身拆招。
裁判剛喊開始,那人便貼了上來。拳腳看著凶,落點卻總往手腕、肘窩和小腹招呼,像是非要逼他倉促調炁護身。
張楚嵐挨了兩下,心裡便有了數。
這孫子根本不在乎輸贏。
張楚嵐腳下一亂,險險躲開迎面一拳,體內剛剛抬頭的炁也隨之散開。對方越追越緊手指幾次擦過他的中丹。
再打下去,裝得太差反而惹眼。
張楚嵐順勢扣住對方手肘,用課上教過的卸力法將人帶偏,自己也被撞得踩出邊線。裁判判他落敗,兩邊只差半步,成績單上最後落了個七十六分。
那名學生離場時回頭看了他兩次,搞得張楚嵐渾身不舒服。
下午,張楚嵐又在就業中心見到一家校外企業的招聘人員。公司給出的實習待遇高得離譜,面試也不怎麼問專業,拉著他從老家問到父母,最後連祖父的姓名和生前經歷都打聽起來。
張楚嵐一手被拉著一手捧著剛遞到手裡紙杯,臉上笑得十分勉強,心裡此時正在怒吼。
「嗎蛋,這人不會看上我來吧!這就是社會嗎?」
而後不經意間將手抽了回來,想要立馬逃離這個房間。
「大哥不好意思,我剛想起來我……我舍友快生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
而後立馬起身、轉向、嗖~,跑過公司轉角之後順便把公司掛校園牆上。
「避雷,這家公司HR是個gay,差點貞潔不保。匿死~」
第二天,學校東門又冒出一個自稱認識張予德的中年人。對方說張楚嵐長得像父親,還提到張予德身懷一門家傳功夫。
張楚嵐立刻擺出一臉驚喜,抓住了對方的胳膊。
「叔,您可算來了!您跟我爸在哪兒認識的?他左邊眉毛是不是有道疤?喝醉以後最愛唱哪首歌?咱們先去保衛處登記一下,回頭您再請我吃個飯。」
中年人的笑容很快僵住,丟下一句改天再聊便匆匆離開。
張楚嵐記下那輛飛車的臨時編號,臉上的熱切才淡下去,他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張別人編織大網。
接下來幾天,校慶活動上的「往屆學長」握著他的手遲遲不放,食堂門口的陌生人故意撞過來。兩次接觸都有極細的炁鑽進皮膚,轉瞬便退了出去。
張楚嵐只當沒發現,體內始終運轉著最普通的養元功。
最近這群怪人,要麼是沖他來的,要麼就是衝著他爹來的。至於圖什麼,很可能與他爺爺有關。
這些人目前還在試探,說明心裡同樣沒底。與其現在跳出去驚動對方,不如繼續裝糊塗,看看下一撥還會問什麼。
……
同一座城市的地下深處,四份接觸記錄在一塊沒有單位標識的屏幕上依次歸檔。
招聘人員、冒充舊識的中年人、實戰課上的外班學生,以及食堂門口那名陌生人,每個人名下都有單獨編號。照片、行程、炁息特徵和背後資金往來正在自動補全。
檔案最上方只有一行處置意見。
暫不接觸目標,繼續追蹤。
學校依舊照常上課,躲在暗處觀望的勢力等了幾輪也沒見人出來阻止與張楚嵐的接觸,膽子終於大了起來。
一周後,一個修煉過採補邪法的男人接過張楚嵐的課程表。
傍晚六點,他走下公共飛行車,隔著林蔭望向大學東門,街角監控陣的鏡頭便輕輕轉了半圈。
地下那份檔案隨之翻到了第五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