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楓把錄取通知書疊好，塞進內襯口袋裡，手指在口袋邊緣摩挲了兩下。
大考結束的哨聲響了。
整個第42考場三百個隔間的門鎖同時彈開，嘈雜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悶頭往外走。
藍楓把二郎腿放下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腰。
就在跨出隔間門檻的那一步，腦子裡那道不請自來的聲音又響了。
「叮——系統任務發布。」
藍楓的腳步頓了頓。
「請宿主在龍淵學院的入學試煉之中揚名。具體獎勵將視完成情況而定。」
「揚名？」藍楓嘴唇微動，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聽見，「什麼，我們不走苟道流嗎？」
「打得過的直接打，打不過的下毒，有仇當場就報，當場報不了的研究一下再報。」系統的語氣帶著一絲鄙夷，「天天苟著不成王八蛤蟆了？」
藍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捂著嘴咳了兩聲，引得旁邊經過的考生側目看了他一眼。
「有道理，合我胃口。」藍楓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那有沒有什麼毒藥之類的，先來點保命。」
「沒有。」
「……」
藍楓咂了咂嘴。
行吧，白手起家，從零開始，連毒藥都沒有，真他媽窮。
....................
時間一晃，三天過去了。
藍楓此刻正坐在一間六平米見方的小房間裡，屁股底下是一張窄床，床頭柜上擺著一碟洗好的水果和一碟包裝精美的點心，牆角有個小型衛生間，燈光柔和，溫度恆定。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窗戶。
沒有網絡。
門從外面鎖著。
藍楓已經把那碟水果里的葡萄全吃完了，現在正拿著一顆不認識的橘紅色果子，對著燈翻來覆去地端詳，純粹是閒的。
「這是在幹啥啊，去上學還是坐監獄啊。」他把果子往嘴裡一塞，酸得齜牙。
三天前，他拿著錄取通知書按要求到了第13星球的中央港口。
一艘銀灰色的中型飛船停在停機坪上，船身側面燙著四個大字——龍淵學院。船體乾淨，線條利落，跟第13星球上那些滿身鉚釘、渾身焦味的礦用運輸船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登船的時候，藍楓粗略數了一下，前前後後上去了大概四五十號人。
年齡都差不多，十七八歲的樣子，有男有女，穿著各異——有的穿得比藍楓考場制服還寒磣，有的身上那套衣服的面料光澤一看就不便宜。
但不管穿什麼，上了船之後的待遇一視同仁：每人一間小隔間，門一關，鎖一落，等著到站。
藍楓趴在窄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又翻過來。
三天了。
沒有手機。沒有短視頻。沒有室友跟他吵該吃黃燜雞還是麻辣燙。甚至連個能說話的活人都見不著。
這種日子，比挖礦還折磨。
他閒得實在受不了，又閉上眼把意識沉進了神域。
血色天穹，墓碑森林。
章邯和二十九名影密衛站在原地，姿勢跟三天前一模一樣——不，藍楓懷疑他們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過。
「章邯。」
「臣在。」
「你們就不覺得無聊嗎？」
章邯沉默了一息。
「臣在地底躺了很久，站著透透氣，挺好。」
藍楓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行吧，躺了兩千多年的人，站三天確實不算什麼。
他從神域退出來，重新癱在窄床上，大眼瞪小燈。
船體偶爾傳來輕微的震動，引擎的低頻聲透過牆壁滲進來，悶悶的，分不清是在加速還是減速。
藍楓把點心碟子裡最後一塊糕點掰成兩半，一半塞嘴裡，一半捏在手上玩。
忽然——
艙壁上嵌著的一塊小型播報屏亮了。
「各位新生，飛船將於兩小時後抵達帝星軌道。請做好準備。」
藍楓嚼著糕點，坐起身來。
終於特麼的要到了。
——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這間屋子不大，四面牆有三面被塞滿了書架，剩下那面開了整扇落地窗，窗外是帝星的天際線——層層疊疊的高樓與穿梭其間的飛行器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遠處天邊有光，說不清是日出還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老舊的實木書桌，桌面上的茶漬都滲進了木紋里，擦不掉了。
書桌兩側各坐著一人。
楊文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一身深色便服，但那股子板正勁兒還在，連坐姿都方方正正的。他端著茶杯，杯壁上凝著水珠，但他沒喝，擱在手裡暖著。
對面坐著的老者頭髮全白，稀疏地攏在腦後，臉上的皺紋堆得密密實實，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長袍，袍子下擺還沾著幾點墨漬。
老者姓雷，龍淵學院現任院長。
他們身旁立著一塊屏幕，畫面上正實時投射著飛船內部的監控——藍楓癱在窄床上，把糕點掰成兩半，一半塞嘴裡一半捏著玩的蠢樣，被拍得一清二楚。
屏幕右側還列著一欄詳細數據：身高、體重、履歷、大考評級——黑色。再往下，神域信息：影密衛，統領章邯，三星天驕。
楊文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點了點。
「雷院長，這回，我可是給你送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小傢伙。」
雷院長歪著腦袋瞅了瞅屏幕上那個正往嘴裡塞糕點的少年，眉頭擰了擰，又鬆開。
「三星天驕麼？也值得你楊將軍這麼重視？都特意跑到老頭子我這裡來了。」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手背上青筋凸起，倒茶的時候壺嘴抖了兩下，濺出幾滴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
楊文沒有馬上接話。
他的手指離開杯沿，搭在膝蓋上。
「不止是如此。」
楊文頓了頓。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位前輩的身影。」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種九星上將慣有的、四平八穩的沉靜，而是壓低了半個調子，帶著一種只有在極少數人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鄭重。
雷院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一架飛行器掠過，引擎聲悶悶地隔著玻璃傳進來，又遠去。
楊文繼續開口，聲音放得更低了。
「這些年來，我聖龍帝國遭受周邊帝國的挑釁，已經愈發頻繁了。邊防軍的壓力，愈來愈大。」
他沒有看屏幕上的藍楓，而是偏過頭，盯著落地窗外那片繁華到失真的帝星天際線。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著——是否，那位的想法，或許才是正確的？」
茶杯碰桌面的聲響很脆，雷院長把杯子放下了。
「楊文。」
老者的聲音不高，但中氣足得跟他那副老態龍鐘的外表完全不搭。
「你想得有點過了。」
他輕咳了一聲，那幾聲咳嗽裡帶著警告的意味。
「這話，也就在老頭子我這說說。」
楊文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隨即鬆開。
他垂下頭。
「是，老師。」
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嘴角那條線繃得很緊，喉結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一切，都是為了帝國。」
雷院長沒再接這個話題。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回屏幕上。
「行了，人我收下了。」
雷院長站起身，把舊袍子的下擺拂了拂，沖楊文擺了擺手。
「後天入學試煉，到時候這小子什麼成色，一試便知。」
楊文點了點頭，也站起來，什麼也沒再說，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雷院長一個人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圈洇開的茶漬。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茶漬上慢慢地畫了個圈。
「那位麼……」
窗外，帝星的天際線在遠處閃爍不停，燈火密密麻麻，看不到邊。
繁華，
也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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