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三千雙戰靴蹚過齊踝深的渾水，像是一台龐大且臃腫的絞肉機，碾碎了沿途的枯枝敗葉。
隊伍拉得很長，四條縱隊並行。
盾牌手頂在最前面，各色兵種夾在中間，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一路上，太乾淨了。
沒有絆索，沒有深坑，沒有從暗處射來的冷箭，連個影密衛的鬼影子都沒見著。
張凱走在隊伍最前列，玄鐵戰傀沉重的鐵腳每踩一步，都把水底的爛泥踏得死死的。
但他心裡的不安，卻像這渾水一樣，越攪越濃。
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裡發毛。
「張哥。」
旁邊一個三星天驕湊過來，壓著嗓子，眼神直往四周的密林里瞟：「這也太安靜了吧？藍楓那小子連個屁都不放，不會憋著什麼壞吧？」
張凱沒回頭，腳步沒停，只是死死盯著手環上那個越來越近的紅點。
後面有人接了話，聲音刻意拔高，顯然是想讓眾人都聽到：
「能有什麼壞？他一個三星天驕，靠的就是那些下三濫的陷阱和毒藥！現在陷阱被蘇瑤的水沖爛了，毒藥也廢了，他拿頭跟我們三千人打？」
「就是！影密衛暗殺還行，正面剛？老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兄弟們加把勁！幹掉他，四千多積分大家分，今晚吃肉！」
鬨笑聲在隊伍里傳開，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懈了不少。
張凱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扭頭看了一眼林森。
林森騎在劍齒虎背上，虎爪拍打著水面，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
他正歪著腦袋，眼神陰鷙地掃視著四周。
「林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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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呢？」
林森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回頭看了一眼，又往左右掃了一圈，猛地在虎背上坐直了身子。
「草，不見了。」
張凱的後槽牙狠狠磨了一下。
陳胖胖從後面趕上來，鐵甲豬的蹄子踩在水裡噗噗作響，
他那張胖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我也沒瞅見。水流一停，那娘們兒就沒影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心裡同時升起一股極其膩歪的感覺。
拿了八百積分，排完陷阱放完水，直接腳底抹油？
「這臭婊……」林森罵了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張凱深吸了一口氣，擺擺手：「先不管她。藍楓的坐標就在前面，先把這塊肥肉吃進嘴裡再說！」
隊伍繼續推進。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手環上的紅色光標幾乎要跟他們重合了。
張凱猛地舉起右手。
嘩啦——！
三千多人的腳步聲戛然而止，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慢慢平復。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死死盯著那個紅點標註的區域。
然後，三千人集體愣住了。
空的。
沒有地堡，沒有防禦工事，沒有嚴陣以待的影密衛。
只有幾棵參天大樹，粗壯的樹根泡在渾水裡，四周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
「人呢？！」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就在這時，一片巨大的陰影，毫無徵兆地從頭頂投射下來，將前排的幾百人全部籠罩。
張凱猛地抬頭。
樹冠的縫隙之間，一尊龐然大物懸停在半空。
木質骨架，銅釘鉚接，四米長的雙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機關鳥！
而在那機關鳥的背上，一個少年正翹著二郎腿，毫無形象地坐在邊緣。
他手裡拋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球，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
藍楓。
三千多人仰著脖子，三千多雙眼睛，就這麼死死盯著天上那個身影。
空氣仿佛凝固了。
「喲。」
藍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弧度。
「諸位，蹚水好玩嗎？」
張凱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認出了藍楓手裡的東西！之前轟炸營地時，就是這玩意兒！
「散開——！！！」
張凱悽厲的吼聲撕裂了密林的死寂。
但，太遲了。
藍楓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說，大拇指輕輕一彈，火石擦出一簇微弱的火星，精準地點燃了引線。
嗤——
他隨手一拋，
黑球翻滾著墜落，划過半空，直直砸向下方的人群，
張凱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戰靴重重踩在水裡，
就在這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松脂油脂味！
張凱猛地低頭，
昏暗的光線下，他終於看清了腳下的水面，
那根本不是純粹的水！水面上，漂浮著一層五彩斑斕的、黏稠的薄膜！
油，
整片淺灘，方圓幾百步的水面上，全他媽是油！
「不……」張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吧嗒，
黑球落水，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引線上那一簇微弱的火星，輕輕地，吻上了水面那層五彩斑斕的油膜，
轟——！！！
橘紅色的烈焰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恐怖速度，貼著水面瘋狂蔓延！一息之間竄出十步，兩息百步！
油膜在哪兒，火舌就舔到哪兒！
而那一百桶火油，早就順著蘇瑤放出來的水流，鋪滿了這三千人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啊啊啊啊——！！！」
慘叫聲，瞬間引爆了整片幽暗森林。
站在水裡的人，腳下就是火海！褲腿、鞋面、沾了油星的衣角，瞬間被烈焰吞噬。
有人發瘋般地往岸上跑，但岸上的腐葉層早就被油水浸透，一腳踩下去，帶起一溜火星，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個狂奔的火人。
「滅火！快滅火！」
「水！用水潑啊！」
有人驚恐地捧起腳下的水往身上澆，結果水裡的油膜直接附著在皮膚上，火勢不僅沒滅，反而燒得更旺！
「藍楓！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救命……救命啊！」
煉獄。
真正的煉獄。
張凱的玄鐵戰傀不怕火，但鐵導熱極快！
不過短短十幾秒，戰傀的表面就被燒得通紅，
張凱躲在戰傀身後，頭髮都被恐怖的熱浪烤得捲曲焦糊，連呼吸都覺得肺管子在燃燒。
林森的劍齒虎最慘，一身皮毛沾滿了油星，瞬間化作一團巨大的火球。
劍齒虎悽厲地嘶吼著，瘋狂在地上打滾，卻把周圍的火勢攪得更大，
林森連忙駕馭者劍齒虎往外圍逃竄，
陳胖胖的鐵甲豬蹄子被燒得通紅，發出殺豬般的慘嚎，馱著陳胖胖像無頭蒼蠅一樣橫衝直撞，硬生生把十幾個渾身是火的選手撞飛。
白光，
刺目的傳送白光開始瘋狂閃爍，
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
有的是被活活燒得受不了按了棄權；有的是兵種全滅，被系統強制踢出；
還有的，純粹是被發瘋的人群踩踏在燃燒的水面上，連按按鈕的機會都差點錯失。
……
高空之上。
機關鳥平穩地懸停著。
藍楓坐在鳥背上，下方的火光將他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風乾肉，撕下一條叼在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
「嗯，這燒烤味兒，還挺沖。」
他甚至懶得低頭去看下面那些咒罵和慘叫，只是隨意地抬起手腕。
手環屏幕上，積分數字正在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瘋狂跳動。
+150！
+200！
+350！
……
藍楓伸手在機關鳥的銅翼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趙匠，走吧。換個地方歇會兒，這兒太熱了。」
機關鳥振翅，發出機械的摩擦聲，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朝著西北方悠然飛去。
只留下下方那片沸騰的火海，和徹底崩潰的三千大軍。
……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屏幕上，沖天的火光幾乎要溢出畫面，將整個辦公室映得通紅。
雷墨手裡的茶杯舉在半空，已經僵了足足一分鐘。
茶水早就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坐在對面的夢清然，那永遠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前傾。
她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倒映著屏幕上的火海，指節死死扣在椅子扶手上，用力到發白。
屏幕右下角，試煉剩餘人數的數字，正在經歷一場雪崩。
4612……
3900……
3100……
2400……
還在掉！根本停不下來！
「啪。」
雷墨終於把茶杯放回了桌面，杯底磕在木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騎著機關鳥悠然遠去的背影，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借水鋪油，火燒連營……」
老院長深吸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這小子……是個天生的將才，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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