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沒有停。
這片密林的樹冠層層疊疊壓了不知道多少年，枯枝敗葉堆積成山，腐殖層底下全是干透了的朽木。
油是引子，樹才是燃料。
火舌從水面躥上岸，舔上最近的樹幹，樹皮里滲出的油脂被高溫逼出來，噼啪炸響，然後整棵樹就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把。
火從一棵跳到另一棵，樹冠挨著樹冠，枝杈纏著枝杈——這種結構，在平時是遮天蔽日的屏障，現在是最好的引火通道。
密林東南方向，火光已經連成了片。
濃煙裹著熱浪往上涌，把頭頂那層灰濛濛的天幕都染成了暗紅色。積分光幕的字跡在煙霧裡忽明忽暗，但數字還在跳。
3200。
3000。
2764。
手環白光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密，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屏幕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
2400。
2200。
2031。
夢清然的手從扶手上鬆開了，搭回膝蓋上，指尖輕輕扣了一下。
「看樣子，這場試煉馬上就要結束了。」
屏幕里，漫天的火光把整個畫面燒成了一片橘紅。
倖存者的光點在地圖上四散奔逃，有的往密林邊緣跑，有的往高地撤，有的乾脆不動了——大概是已經放棄了。
1987。
不到兩千了。
夢清然把手環上的時間看了一眼。從藍楓點火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幹掉了兩千六百多人。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脊背重新靠向椅背——這是三年來，雷墨第一次看見她主動靠椅背。
「我輸了。」
三個字，乾巴巴的，沒有多餘的情緒。
「這小子，我看走眼了。」
雷墨端著茶杯，杯里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在意，
「嘿嘿。」
他沒接夢清然的話，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還在跳動的數字。
1800。
1600。
1400。
「人數是達到了。」雷墨把茶杯擱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篤篤篤地敲了三下。
「但——」
他把椅子轉過來，沖夢清然歪了歪腦袋，皺紋堆在一起，嘿嘿邪笑，
「你不想看看，這小子還有沒有什麼後手麼？」
夢清然的手指停了。
「反正，老頭子我是很好奇。」雷墨搓了搓手，乾瘦的指節嘎嘣響了兩聲。
夢清然沉默了兩息。
「院長，您這樣，違反規定了。」
雷墨哼了一聲，把舊袍子的袖口往上擼了擼，露出乾瘦的手腕。
「管他呢，老子可是院長。」
他把椅子又轉回去，面對著屏幕，兩隻腳翹上了桌面，鞋底上還沾著今早灑的茶漬。
「老子的話就是規矩，難道有人，還要因為這事，來問老子的罪麼？」
他伸手去夠茶壺，往杯子裡又倒了一杯，壺嘴抖了兩下，濺出來幾滴，他也不擦。
「反正老子，已經被貶到這兒了，還能更差不成？」
夢清然看了老爺子一眼。
老頭子的眼睛亮得不正常，身子往前探著，鼻尖快貼上屏幕了，嘴裡還在嘿嘿嘿地笑。
上頭了。
「這小子要是過了這關，老子親自推薦他參加「領袖計劃」！」
夢清然果斷閉嘴，不再多言。
……
幽暗森林上空。
機關鳥的銅翼拍動頻率比剛才慢了，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嘎吱聲，木質關節處有細微的摩擦異響。
藍楓坐在鳥背上，腳下是一片火海。
濃煙從下方翻湧上來，嗆得他咳了兩聲，用袖子捂了捂口鼻。
風向變了，熱氣往上頂，機關鳥被氣流托著晃了兩下。
章邯和趙匠蹲在他身後，其餘影密衛和機關師已經全部收回了神域。
藍楓把手環調出來。
試煉剩餘人數：1205。
還在掉。
1105。
1042。
1019。
1005。
藍楓的拇指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盯著那個數字往下跳。
1004。
1003。
1001。
1000。
到了。
藍楓抬起頭，看向天空。
那面巨大的積分光幕還掛在極高處，字跡在濃煙里若隱若現。他等著它變色，等著它彈出什麼「試煉結束」的公告，等著傳送光芒把所有人送出去。
什麼都沒有。
光幕上的數字定格在1000，閃了兩下，然後——繼續往下跳。
998。
995。
藍楓的眉頭皺起來。
「不對。」
他又等了十幾息。沒有公告，沒有傳送，什麼都沒有。火還在燒，人還在被淘汰，數字還在掉。
「不是說一千人就結束麼？」藍楓回想起教官的原話。
後槽牙磨了一下，
他把視線從手環上挪開，往下看。
火海的邊緣，那些逃出來的倖存者正在各處高地上喘息。
有的癱在地上，有的在給兵種處理燒傷，有的蹲在樹根後面灌水。
但有幾個人的姿態不一樣。
張凱站在一處岩石上，四頭戰傀圍在他身邊，鐵甲上燒得發黑，但結構完好。
他的臉朝上仰著，正看著天上的機關鳥。
林森騎在劍齒虎背上，虎尾巴上的毛燒禿了一截，但虎還活著。他也在往上看。
陳胖胖，還有另外幾個三星、四星天驕，散布在不同的位置，但所有人的朝向——都對著藍楓。
藍楓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憤怒，
以及殺意。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水源污染，蟲潮，轟炸，火攻——這些人被他折騰了快十天，死的死，傷的傷，兵種折損大半，積分被他一個人吃了個飽。
現在試煉沒結束，他還飄在天上。
只要他落地——
「媽的。」藍楓低聲罵了一句，扭頭看了一眼機關鳥翼根處那個鼓囊囊的皮囊。
燃料囊癟了大半，裡面的油脂只剩下淺淺一層，晃一晃都能聽見液體拍打囊壁的聲響。
趙匠也注意到了，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但這回那笑裡頭帶著點乾澀。
「主上，這鳥……撐不了太久了。」
藍楓沒吭聲，拇指在手環屏幕上劃了一下。
試煉剩餘人數：976。
還在掉，但速度慢了。火燒到了密林邊緣，那邊樹木稀疏，蔓延不動了。剩下的這些人，都是從火海里殺出來的，不是四星天驕就是三星里的硬茬子。
而他們，全在等他落地。
機關鳥又晃了一下，銅翼的拍動頻率又慢了半拍。
章邯從後面開口了，聲音很平：「主上，燃料最多再撐一刻鐘。」
藍楓的臉色有點難看。
「不會玩老子吧。」
他往下看了一眼。
張凱已經從岩石上站起來了，戰傀列成一排，鐵拳攥緊。
林森的劍齒虎在原地踱步，尾巴甩得很急。
更遠處，還有零零散散的光點在往這個方向移動。
「有點不妙啊。」
機關鳥的銅翼又頓了一下，高度往下掉了半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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