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鳥又矮了一截。
銅翼拍動的間隔越來越長，每一下都伴隨著木質關節發出的吱嘎聲，翼面的薄膜在氣流里抖得厲害。
藍楓低頭看了一眼燃料囊——癟了，徹底癟了，裡面連一層油底子都不剩。
「主上。」章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靜，但藍楓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我有數。」
藍楓把手伸進內襯，指尖碰到蛇符咒冰涼的表面，攥了攥。
隱身，落地，跑。
計劃很簡單。這片密林雖然燒了大半，但西北方向的高地還有成片的活林子，
只要落地的瞬間激活蛇符咒，趁亂——
機關鳥猛地一沉。
高度直接掉了兩丈，藍楓的胃跟著翻了個跟頭，他一把抓住鳥背的銅脊，穩住身形。
趙匠在後面罵了一句粗口。
「撐不住了！」趙匠扯著嗓子喊，「最多十息！」
藍楓咬了咬牙，目光掃向下方，尋找落點。
西北，那片還沒燒到的林子邊緣，有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周圍樹木稀疏，但再往裡跑五十步就是密林——
腳底傳來涼意。
藍楓低頭。
機關鳥的爪子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層水膜。
薄薄的，透明的，順著銅爪往上爬，沿著木質骨架的縫隙滲進去。
水膜經過的地方，木頭髮出輕微的膨脹聲。
藍楓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猛地往下看——地面上，四面八方的水流正在匯聚。
不是自然流淌，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從燒焦的地表、從殘存的水窪、從樹根底下的積水裡，一股一股地往他正下方涌。
水流匯聚的速度極快，短短十幾息的功夫，機關鳥下方的地面就積起了一層淺淺的水。
還在漲。
藍楓的後頸一陣發涼。
他扭頭往東南方向看去，霧氣和煙塵的交界處，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一棵半焦的樹幹旁邊，三個半透明的水精靈懸在她身側，六隻手全部抬起，指尖的光芒一閃一閃。
蘇瑤。
「艹。」
藍楓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這女人，是真他媽會挑時機。
機關鳥的銅翼徹底停了。
木質關節被水泡脹，卡死了。四米長的雙翼僵在半空，整具機關鳥開始自由落體。
藍楓一把抓住章邯的手臂，另一隻手攥緊蛇符咒——
砰！
機關鳥砸進那片淺水裡，銅架散了半邊，木板碎片和水花一起炸開。藍楓從鳥背上翻滾出去，肩膀撞在地上，悶痛。
他翻身爬起來，鞋底踩在水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水已經沒過了腳面，還在漲。
藍楓攥著蛇符咒，正要激活——
四面八方，腳步聲。
不是一個方向，是所有方向。
東面，張凱的四頭玄鐵戰傀踏著水走過來，鐵腳每一步都砸出沉悶的水響。
西面，林森的劍齒虎從燒焦的灌木叢後面鑽出來，虎尾上的毛燒禿了一截，但那雙豎瞳里的凶光一點沒減。
南面，陳胖胖騎在鐵甲豬背上，豬蹄踩在水裡哼哧哼哧往前拱。
北面，三個三星天驕並排站著，身後各自的兵種列成方陣。
更遠處，還有人在往這邊趕。
藍楓轉了一圈，三百六十度，全是人。
水面上倒映著密密麻麻的身影，把他圍得水泄不通。
六百人。
藍楓粗略掃了一眼，六百人打底，加上他們各自的兵種——上萬。
七個四星天驕。
一個五星天驕。
蛇符咒能隱身，但腳下全是水。
蘇瑤的水精靈能感知水的波動，他一動，就暴露。
跑不了。
藍楓把攥著蛇符咒的手慢慢鬆開，放回了內襯口袋裡。
包圍圈在收縮。
張凱走到最前面，戰傀列在他身後，燒黑的鐵甲上還冒著餘溫的熱氣。
他的臉上全是灰和血痂，嘴唇乾裂，但站得很直。
「藍楓。」
張凱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顯然是被煙嗆的。
「你最好，不要自己按下那手環上的按鈕。」
他往前邁了一步，水花濺在小腿上。
「像個男人一樣，堂堂正正接受命運。」
周圍安靜了。
六百人的呼吸聲，兵種的金屬碰撞聲，水面被踩踏的聲響，全都壓低了。
所有人都在看藍楓。
那些目光里的東西，藍楓不用看都能感覺到——恨。純粹的、積攢了十天的恨。
水源污染，蟲潮，轟炸，火攻。
這十天裡，藍楓把在場每一個人都折騰了個遍。
藍楓站在水裡，褲腿濕透了，鞋裡灌滿了涼水，頭髮上還沾著機關鳥散架時崩出來的木屑。
他看了看張凱，又看了看林森，又掃了一圈周圍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面孔。
然後他聳了聳肩。
「行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
藍楓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外，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你們贏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水花在腳邊濺開。
「積分是吧？分就分唄。」他抬起手腕，晃了晃手環，「誰先來？過來，我劃給你們。」
張凱沒動。
林森的劍齒虎往前邁了半步，被林森拽住了。
「別急。」張凱盯著藍楓，「你先把你的影密衛全收回神域。」
「早收了。」藍楓攤手，「就剩我一個，你們這麼多人，我還能翻天不成？」
張凱沉默了兩息，扭頭跟林森對了個眼神。
林森哼了一聲，從虎背上跳下來，踩著水往前走了幾步。
「少廢話，趕緊劃積分。」
陳胖胖也從豬背上滑下來，肥厚的身板濺起一大片水花，「對，先把分劃了再說別的。」
後面那些三星天驕也開始往前湊，生怕分慢了吃虧。
包圍圈在縮小。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
龍淵學院，院長辦公室。
雷墨盯著屏幕，眉頭擰著。
「認輸了？」
夢清然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屏幕里，藍楓雙手攤開站在水中央，周圍的人正在靠近。那副模樣，怎麼看怎麼像是徹底放棄了。
「黔驢技窮了。」夢清然的聲音很輕。
雷墨沒吭聲，端著茶杯，杯沿抵在下唇上，沒喝。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
幽暗森林。
十步。
張凱走到了藍楓面前，戰傀跟在身後。林森在左邊，陳胖胖在右邊，三個四星天驕呈扇形站開，後面的人也全擠了上來。
藍楓被圍在正中間，方圓十步之內，全是人。
「來，手環給我。」張凱伸出手。
藍楓笑了一下。
「急什麼。」
他的右手往懷裡伸。
張凱的眉頭跳了一下——「你干什——」
藍楓的手從內襯裡抽出來。
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拳頭大小，球形，表面是粗糙的陶質，頂部有一個已經被拔掉的木塞。
張凱的瞳孔驟縮。
藍楓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他把那顆球往地上一摔。
啪！
陶球碎裂的聲音很脆，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
但緊跟著從碎片裡湧出來的東西，卻讓方圓十步內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粉紅色的煙霧。
濃烈的、翻湧的、擴散速度快得離譜的粉紅色煙霧，從碎裂的陶球里噴涌而出，一息之間就吞沒了藍楓周圍五步的範圍。
兩息，十步。
三息，二十步。
「捂住口鼻！快——」
張凱的喊聲被嗆進了嗓子裡，他本能地往後退，但身後全是人，退不動。
粉紅色的煙霧，裹住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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