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神婆這嗓子殺豬般的嚎叫,在這大半夜裡傳得老遠。
「咋回事?進賊了?」
「聽著像王仙姑家裡傳出來的!」
「趕緊的,快去看看!」
幾道手電筒的黃光在黑漆漆的土路上亂晃。
沒出三分鐘,村東頭這幾戶被驚醒的漢子披著外褂,趿拉著布鞋,手裡抄著扁擔鋤頭,呼啦啦全涌到了王神婆家院門外。
帶頭的是村長成國強。
院門裡頭傳出王仙姑的嚎啕聲,成國強一腳踹開院門沖了進去。
「王仙姑!出啥事了?」
一幫人跟著衝進院子,沒瞅見賊,只瞅見正屋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地,裡面黑漆漆的。
眾人順著碎窗戶把手電筒往屋裡一照,全愣住了。
只見王神婆披頭散髮地縮在炕席最里側,懷裡抱著昏死過去的老李頭,腦門上全是血糊糊的印子。
隱隱約約還有一股刺鼻的尿騷味飄出來。
「哎喲我去!」
眾人趕緊衝進屋裡。
成國強湊上前一看。
「這老李頭咋翻白眼了?」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還好有氣。
看桌上有半碗水,端起碗直接潑在老李頭臉上。
「嗷……」
冷水一刺激,老李頭打了個激靈,一口氣喘上來,嘴裡還在瘋狂打哆嗦。
「鬼……鬼……進來了……」
王神婆本就嚇破了膽,看見人多,就去抓成國強的褲腿,在炕上連滾帶爬地哭嚎起來。
「救命啊!有鬼!是上榕樹那個伍麻子!他來找我了啊!」
王神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臉上全是泥和血。
看起來頗為瘮得慌,把成國強嚇了個夠嗆,趕緊掙脫。
「他穿一身白,沒臉啊!貼在窗戶上跟我嚎……」
「他投不了胎,要我救他,我哪能救得了啊!我哪有真本事,平時都是糊弄人……」
話說到一半,王神婆反應過來,瞅見一屋子的村民都盯著她。
她趕緊閉了嘴。
旁邊一個叫王大柱的漢子啐了一口。
「我就說你這神婆子一天到晚糊弄人。這下好了,讓鬼來抓你了吧。」
「真有鬼啊!我沒騙你們!」
王神婆一看這情況,再想想剛才經歷的場景,啥也不顧了。
相比於賺錢,他更想多活兩年。
她從炕上跳下來,直接衝出屋門,撲通一聲跪在院子中央。
衝著黑漆漆的院門方向「砰砰砰」瘋狂磕頭,腦門撞在泥地上皮開肉綻。
「別來找我……別來找我……我沒有法力啊!我救不了你啊伍大爺!」
王神婆一邊扇自己大嘴巴子,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平時都是瞎忽悠的!我沒有法力,你放過我吧!」
這一通瞎喊,把屋裡的漢子和門口看熱鬧的媳婦子們全聽愣了。
赤腳醫生老劉打著手電筒,照了照她滿臉的血糊印子,好笑的問道。
「王仙姑,怎麼你就沒法力了,這幾天你不還說許家老大被黃皮子奪了竅嗎?」
「沒有沒有!我胡咧咧的!」
王神婆趴在地上,趕緊解釋。
「那天許百順來找我,說他家老大一樂不對勁。我為了賺點錢,就順嘴胡謅,你們在外邊千萬別再說我有法力了,求求你們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開始議論紛紛。
王大柱轉頭衝著自家婆娘嚷嚷:「我就說了這王神婆不靠譜,國家都讓咱們相信科學了,她還一天神神叨叨的,要不是一個村的,我早就舉報她去了!」
另一個年紀大的老頭嘟囔了一句「好傢夥,這是把真鬼招來了嗎?」
成國強看著這一切臉色相當難看。
作為村長,鎮上一直通知他們讓在村里好好宣傳,去除封建迷信。這動靜這麼大,要是讓有心人舉報一下,他少不了挨瓜落。
「行了!別嚎了!」成國強指著王神婆罵道,「大半夜的把全村折騰起來,什麼鬼啊神的!平時白給你們宣傳了。老李頭也沒事,都散了散了,回去睡覺!」
眾人看著兩人都沒什麼大事,大半夜也懶得管這閒事,罵罵咧咧地散了。
第二天一早。
村里議論的話題變了。
沒人再去提許一樂的事,全在說王神婆昨晚見鬼的笑話。
村頭那棵大樟樹底下,幾個漢子和婆娘蹲在那兒端著碗吃早飯,嘴裡閒不住。
昨晚去王神婆家的一個漢子繪聲繪色地講著昨晚的情況。
等他講完後,議論就開始了。
「我去,伍麻子啊,那都死兩年了。真是王神婆那樣說的嗎?她真見到了?」
一個婆娘縮了縮脖子問道。
「我看啊,八成是這王神婆一天神神叨叨,把真的招來了。」
「你扯淡呢。」另一個年輕點的小伙子不屑地撇撇嘴,「活這麼大了,你們誰見過鬼?都是自己嚇自己,哪有什麼神神鬼鬼的。」
「就是,國家都說了打擊封建迷信,你們還一天這樣那樣的。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正說著,許百順挑著一擔水從路邊走過來。
聽到這話,他把扁擔一放,湊了過去。
「聊啥呢?說王神婆那老騙子呢?」
許百順滿面紅光,嗓門極大。
「我早就說了,那老太婆就是個騙錢的貨!我家一樂好端端的,非說啥黃皮子附身!」
說這話的時候是絲毫沒有愧疚感,他都忘了王神婆還是他請到家裡的。
王大柱打趣道:「百順叔,那你家一樂咋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許百順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
「那是老子一棍子把他給打通竅了!你們看著吧,我家老大以後肯定有大出息,遲早當上兵!」
村民們聽了,有的跟著笑兩聲,有的撇撇嘴。
但經過昨晚這一出,村裡的議論中心已漸漸偏移到了王神婆。
至於許一樂,已不再是新鮮的議論對象。
農村的生活節奏就是這樣,「一代新人換舊人」!
加上許一樂最近刻意低調。
出門挑水、下地幹活,改回了點原來那副縮著脖子、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憨厚樣。
偽裝,這是特種兵的必修課。
加上許一樂這張臉本來就大眾,往人堆里一紮,存在感低得可憐。
總得給大家一個適應的時間,之前是自己大意了。
不到一個星期,關於許家老大中邪的流言就徹底在下榕樹村銷聲匿跡了。
許百順時不時聽著大樹底下那幫長舌婦繪聲繪色地講王神婆怎麼被索命,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這事辦得漂亮,而這一切,全是自家大兒子的主意。
老許家院子裡。
泥土地上被汗水砸出一個個深色的斑點。
「十一。」
「十二。」
許一樂雙手撐地,背部繃得筆直,起伏的節奏比一個星期前穩當了不少。
做了二十個,雙臂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他沒硬撐,順勢翻身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不急,年齡還小,哪年入伍都可以。
不遠處的屋檐下,許百順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老頭子眯著眼,視線一直黏在許一樂身上,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全是欣慰。
這幾天,許百順是越看這個大兒子越順眼。
地里的農活一點沒落下,隔三差五還能從後山拎點野味回來改善伙食。
最關鍵的是,大兒子現在說話辦事有條有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點頭哈腰的窩囊廢。
特別是前幾天爺倆半夜去王神婆家那一出,許百順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痛快。
「一樂啊,過來歇會兒,別累壞了身子。」許百順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
「沒事,出點汗痛快。」許一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又做起了深蹲。
許百順看著大兒子寬厚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
祖宗顯靈啊,這一棍子算是把老大的任督二脈給打通了。
想到這,許百順的目光不自覺地往院門外飄。
老大出息了,老二呢?
許二和這小子,簡直要把許百順的肺管子氣炸。
天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