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
一樂二十一歲。
二和十八歲。
三多十二歲。
老許家在下榕樹的地位,算是徹底翻了篇。
二和長成了一個精壯的小伙子,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硬茬。誰要是敢在下榕樹撒野,二和袖子一擼,單挑群毆沒怕過誰。但他謹記一樂立的規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從不恃強凌弱。
三多身上的變化最讓人咋舌。
原先那個縮著脖子、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不見了。
十二歲的半大小子,個頭竄了一大截,背脊挺得筆直。他天性善良,加上一樂這三年的打磨,整個人變得開朗自信,隱隱成了村里同齡孩子的頭頭。連成國強那個心高氣傲的寶貝兒子成才,現在都天天拎著彈弓跟在三多屁股後面,一口一個「三哥」叫得賊甜。
至於一樂,平時話不多,但氣場越來越重。只要他往院子裡一站,淵渟岳峙,連許百順平時罵街的嗓門都得自覺壓低三分。
這天清晨。
一樂在院子裡打沙袋。
沙袋是用粗帆布縫的,裡面裝滿了河沙和鐵砂,吊在老槐樹的粗枝上。
一樂赤著上身,虎背熊腰,肌肉線條極度緊實,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他雙腳微微分開,扎穩下盤,腰部猛地發力,右拳帶起一陣勁風,狠狠砸在沙袋上。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院子裡炸開。
那條用了快兩年的粗帆布沙袋,中間直接裂開一道大口子。河沙嘩啦啦漏了一地,揚起一片塵土。
二和正端著一海碗苞谷粥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驚得腳下一頓,瞠目結舌。
「老大,你這拳頭是鐵打的吧?」二和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自己引以為傲的腱子肉,瞬間覺得不香了。
一樂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粗糙的骨節。
力量確實又漲了。這具身體的潛能,已經被他徹底榨了出來,隱隱有超越前世巔峰的架勢。
他拿過搭在樹枝上的毛巾,隨手擦了擦身上的汗。
「一樂!二和!進屋來!」
堂屋裡傳出許百順的大嗓門。
一樂掀開門帘走進去。
許百順大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見兩個兒子進來,老頭子沒吭聲,手伸進貼身的裡衣口袋,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疊鈔票。
許百順沾了點唾沫,數出兩百塊,重重拍在桌子上。
「拿著。」許百順揚了揚下巴。
一樂沒動:「爹,我手裡有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廢什麼話!」許百順瞪起眼,習慣性地想拍桌子,看了看一樂那寬厚的肩膀,手又落回了腿上,「今天去縣城體檢,用錢的地方多。你倆現在這身板,當兵肯定沒問題。但這指標……」
老頭子嘆了口氣,滿面愁容。
「咱下榕樹,今年就一個指標。你和二和,咋弄?總不能去一個留一個吧!」
許百順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大兒子這三年脫胎換骨,二兒子也練得像頭小豹子,兄弟倆要是能一起去當兵,到了部隊也有個照應。可惜這幾年當兵,名額卡得死,家裡又沒啥硬關係。
一樂把桌上的兩百塊錢收起來,揣進兜里。
「爹,二和的事您別操心。名額的事,我有數。」一樂泰然自若。
許百順抬起眼皮:「你有啥數?武裝部你家開的?」
「要是村里指標卡住了,我去找收咱藥材的那個張局長。」一樂拉過長條凳坐下,「他之前說過,徵兵的事他能幫忙。」
二和在旁邊連連點頭:「是啊爹,上次我和老大賣藥材,人家張局可是說了,有事隨時找他。」
許百順臉色舒緩了不少,但還是有點犯嘀咕:「人家非親非故的,真能幫咱這麼大忙?」
「大不了我明年再去唄,讓老大先去。」二和滿不在乎地扒了一口粥,「這有啥好擔心的。」
「放屁!打虎親兄弟,老子還不是怕你一個人到了部隊沒個幫襯嗎?」許百順罵了一句,擺擺手,「趕緊滾去縣城,別誤了時辰!」
縣城醫院。
武裝部包下了醫院的一整層樓作為體檢站。
走廊里烏泱泱全是人,各個鄉鎮的適齡青年擠在一起,摩肩接踵,鬧哄哄的像個菜市場。
「老大,這人也太多了。」二和踮著腳往裡看,「咱倆啥時候能排上?」
「按順序來,急什麼。」一樂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穩如泰山。
第一個項目是眼科。
隊伍排得老長。輪到一個梳著分頭的小伙子,這小子一站到白線後,胸有成竹地挺起胸膛。
醫生拿個小棍,指著視力表第四排。
「右邊!」小伙子大聲喊。
醫生點點頭,直接把棍子往下一滑,指著倒數第三排。
小伙子連看都沒仔細看,嘴皮子一碰:「上!下!左!右!」
旁邊排隊的人都愣了。醫生手裡的棍子根本沒動,這小子擱這兒報菜名呢。
醫生氣樂了,把小棍往桌上一拍:「你背書呢?我指的啥你仔細看看!」
小伙子定睛一看,傻眼了。醫生今天把視力表反過來掛了,連「E」的開口方向全變了。
「這……這……」小伙子張口結舌,急得額上沁汗。
「視力不合格,淘汰,下一個。」醫生面無表情地在表上蓋了個紅戳。
二和在後面憋笑憋得肚子疼,肩膀一抽一抽的。
輪到二和。
他大步走過去,腳尖卡在白線外。
醫生指著倒數第二排。二和直接開口:「上。」
醫生棍子往下移,指著最後一排比螞蟻還小的字。
二和毫不猶豫:「左,右,上,下。」
醫生抬起頭,詫異地看了二和一眼,在體檢表上刷刷寫下:雙眼1.5。
一樂更不用說,他只是身體有點虧空,這年代也沒有手機,視力自然沒有絲毫問題。
第二關,聽力。
醫生讓青年站在五米外,背過身去。
「我說啥,你重複啥。」醫生壓低聲音。
前面是個胖乎乎的青年,緊張得直搓手。
「醬油。」醫生小聲說。
胖青年有點不確定的呢喃道:「舅舅?」
後邊的幾個人瞬間爆發出哄堂大笑。
醫生黑著臉:「我讓你重複詞,沒讓你找親戚!淘汰!」
胖青年垂頭喪氣地走了。
二和走上前,五米外的距離,醫生剛張嘴吐出「飛機」兩個字,二和立馬字正腔圓地重複。
毫無懸念,兄弟倆再次滿分過關。
當然,視力和聽力這兩關都很簡單。這個年代的人,有毛病的很少。
最刺激的環節來了。
外科體檢。
一樂和二和拿著體檢表,跟著十幾個準備體檢的青年,走進一間寬敞的大教室。
裡面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頭,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拿著個本子。
「都麻利點!把衣服全脫了!褲衩也脫了!」老醫生嗓門極大,震得窗玻璃都嗡嗡響。
屋裡瞬間安靜了。
幾個臉皮薄的小伙子面紅耳赤,磨磨蹭蹭地解扣子,扭捏不安。
「脫個衣服像大姑娘一樣!到了部隊怎麼上戰場!快點!」老醫生吼了一嗓子。
大家這才手忙腳亂地脫衣服。
不到一分鐘,屋裡站了一排光溜溜的青年。
二和也有點不自在,下意識用手擋在前面。其他不少人也是這個樣子。
一樂倒是坦然自若,前世這種場面經歷得多了,他隨手把衣服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地站進隊列里。
老醫生顯然這種情況遇見過不少,冷哼一聲。
「擋什麼擋!都是大老爺們,誰沒有啊!」老醫生沒好氣地說,「立正!雙手抱頭!」
二和趕緊站直,雙手抱在腦後。
「原地深蹲,十次!」老軍醫下令。
一群光溜溜的青年開始呼哧呼哧做深蹲。有的下盤不穩,蹲下去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場面滑稽到了極點。
「鴨子步!繞著屋子走一圈!」
十幾個青年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像企鵝一樣搖搖擺擺地往前挪。有的走兩步就東倒西歪,有的直接摔成一團。
老醫生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人的骨骼、關節和肌肉形態。
突然,老醫生的視線定住了。
在一群白斬雞和排骨精中間,混進了兩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