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和馬鳴停在三班隊伍正前方。
馬鳴繞著三班的新兵轉起了圈。他一句話不說，只是放慢腳步，視線在十個人身上挨個掃過。
走到許二和面前時，馬鳴停了半分鐘。許二和已經站了差不多一上午。此刻兩條腿酸得發抖，膝蓋中間那張紅桃K眼看著要往下出溜。他咬著後槽牙，把兩條腿往裡使勁一別，把撲克牌重新夾緊。
馬鳴沒表態，繼續往下走，最後停在許一樂身側。
許一樂站得穩而且標準。後腦勺、肩膀、屁股、腳後跟，四個點在一條垂直線上。重心穩穩壓在前腳掌，沒有半點晃動。
馬鳴上下打量了許一樂兩遍，轉頭跟趙雷對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轉身離開，奔著二排的方向去了。
直到兩位連隊主官走遠，三班的新兵們才敢稍微換口氣。
史今抬腕看了看表，拿起哨子吹響。
「全體都有，稍息。原地休息！」
這話一出，三班的隊伍瞬間散了架。除了許一樂只是稍微活動了一下腳腕，其餘九個人嘩啦一下全癱在地上。
王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一邊揉著大腿一邊哀嚎。
「我的親娘哎，這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剛才連長過來，我連氣都不敢喘，差點憋死。」
張志豪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大口喘氣。
「別說你，我也怵得慌。咱們這連長，個子雖然不高，但往那一站跟尊煞神似的。」
許二和盤腿坐在地上，拿手扇著風。
「我瞅著連長那架勢，絕對是見過血打過仗的。他剛才掃我那一眼，我後背唰一下就冒冷汗了。」
史今拎著水壺走過來，在他們中間找了個空地坐下，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覺得連長凶？」史今看著這群新兵蛋子，語氣平和，「連長叫趙雷，是咱們702團鋼七連的連長。」
許一樂坐在一旁，正拿著水壺往嘴裡灌水，聽到這句話，心裡納了悶。
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下劇情。
鋼七連？趙雷？
也對，按照時間推算，高城這會兒應該還在軍校念書。
原來現在的鋼七連，是趙雷在當家。
史今把水壺放下，看著周圍幾個人好奇的臉，順勢打開了話匣子。
「咱們702團一共十六個連隊，鋼七連是全團的裝甲偵察連。平時你們覺得訓練苦，到了鋼七連，那才叫真正的脫層皮。」
張志豪一聽裝甲偵察連，眼睛立刻亮了。
「班長，裝甲偵察連是不是有坦克開？」
史今點頭。
「不僅有坦克，還有裝甲車。鋼七連目前正在換裝，是全團最先換裝的連隊。清一色的新裝備，全團最好的資源都往七連傾斜。」
李龍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操著濃重的口音問。
「班長，那坦克得多大個啊？咱們也能坐進去？」
「只要你能進七連，別說坐，讓你住坦克上都行。」史今笑著回了一句，隨後收起笑容，臉色變得莊重起來。
「不過，鋼七連的威風，可是全靠人命填出來的。」
周圍的新兵們愣住了，連王帥都停下了揉腿的動作。
史今看著遠處的訓練場，聲音平緩卻透著分量。
「鋼七連建連五十一年，番號改了好幾次。在這五十一年裡，你們知道犧牲了多少人嗎？」史今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一百零四人。」
幾個新兵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連隊歷史上，一共立過三次集體一等功。」史今繼續講著，「集體一等功是什麼概念？那是打仗的時候，全連人死了一大半，幹掉了比自己多十幾倍甚至二十倍的敵人，才能拿到的榮譽。」
伍六一蹲在地上，雙手不知不覺攥緊了褲腿，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許二和也收起了平時的痞氣，聽得格外認真。
眾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史今講述著那段歷史。
「最慘烈的一次，是在KMYC的戰場上。鋼七連奉命掩護主力撤退，全連跟敵人死磕。最後打得幾乎全連陣亡，番號都被上面取消了。」
「後來，被全連老兵拼死掩護下來的三個兵，九死一生找回了部隊。他們三個人，帶回了一百零七個烈士的遺願。就在這三個平均年齡才十七歲的年輕人身上，鋼七連重建了。」
蘇江慢吞吞地接了一句。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連隊，底蘊太厚重了。」
史今點頭認同。
「所以，鋼七連跟別的連隊都不一樣。有的連隊因為出了個將軍驕傲，有的連隊因為出了戰鬥英雄驕傲。但鋼七連的驕傲，是因為上百次戰役中戰死沙場的英烈。」
講到這裡，史今停頓了一下，視線在許二和與許一樂身上掃過。
這就是昨天晚上連長交代的任務。把好苗子的心氣兒挑起來，讓他們削尖了腦袋往鋼七連鑽。
這班長看我幹嘛？許一樂察覺到史今的視線，心裡犯嘀咕。
難道是我剛才的表情沒有表演好？鋼七連的歷史他前世早就爛熟於心，實在裝不出那種震撼的模樣。
史今確實在疑惑。這小子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是自己剛才的話不夠刺激？其他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就他跟個沒事人似的。
連長可是點名要這小子的。
他決定再加點料。
史今提高音量，環視著這群新兵，「七連，可全是兵王扎堆的地方！全團比武，七連拿第二就是恥辱！你們想當那種混幾年退伍回家吹牛的兵，還是想當真正上過刀山下過火海的兵？」
張志豪是個直腸子，熱血一上頭，直接扯開嗓門問。
「班長，那我們怎麼才能分到鋼七連去？」
史今看著他，毫不客氣地潑冷水。
「你不是體校的嗎？七連隨便拉個炊事員出來，三公里都能套你圈！想進七連，你那點引體向上連及格線都夠不上！」
張志豪被噎得滿臉通紅，卻沒反駁，把背挺直了。
閻江在旁邊撥弄著手指頭，也跟著問。
「班長，進鋼七連的話，以後提乾的名額，是不是也比別的連多？」
史今看了閻江一眼。
「全團最好的連隊，資源當然最多。提干人數占全團一半！但那是拿命拼出來的！」
史今站起身。
「鋼七連不要孬種，只要尖子。你們班長我，在七連里都不算最拔尖的。想去那，你們現在還差得遠。」
許二和一聽這話，骨碌一下爬起來，拍著胸脯打包票。
「班長，鋼七連，我去定了！」
伍六一跟著站起身，雖然沒像許二和那樣放狠話，挺直的腰板已經說明了態度。
王帥縮在後面，小聲嘀咕。
「這連隊這麼苦？我可熬不住，還是分個輕鬆點的後勤單位算了吧。」
許二和被史今幾句話就帶動了起來，許一樂看在眼裡，心裡暗自發笑。
鋼七連，他當然是要去的。不過沒必要表現得這麼中二吧。
他依舊穩坐泰山，拿著水壺慢條斯理地喝水，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