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個月過去。
新兵連的作息把這群人身上的地方氣味洗刷得一乾二淨。
原本白淨的臉膛全曬成了醬油色。脖子上一層一層往下掉皮,舊皮還沒蛻完,新皮又被曬得發紅。那種初入軍營的稚嫩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幹練。
現在的三班,聽到哨聲能在三分鐘內打好背包在操場集合,吃飯時再也沒人抱怨伙食差,端起飯缸就是一頓狼吞虎咽。
夜裡。帳篷里亮著昏黃的燈泡。
王帥趴在床鋪上,雙手反過來捶打自己的後腰。「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天天隊列體能,我這腰都快折了。」
劉川坐在床沿邊,用針挑著腳底板的水泡,嘴裡接茬。「熬吧,這才過了三分之一。不過算算時間,咱們隊列練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該發槍了?」
提到槍,帳篷里的人全精神了。
張志豪翻身坐起,盤著腿大聲開口。「從小在體校我就打氣槍,準頭絕了。等真槍發下來,我絕對是咱們班第一。」
許二和拿著抹布擦拭作訓鞋,嗤笑出聲。「氣槍跟真槍能一樣?真槍後坐力頂得你肩膀脫臼。哥,你說咱們發啥槍?」
許一樂靠在被子上,語氣篤定。「八一槓。」
他心裡其實也癢。多少年沒摸槍,兩手空空總覺得少點什麼。那種金屬質感和火藥味,早刻在骨頭裡了。
李龍撓著頭皮插話。「那槍重不重?俺在電視上看,打起來突突突的,可帶勁了。」
蘇江慢條斯理地疊著衣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發槍之前,肯定還有別的科目等著咱們。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哪能這麼輕易就給咱們摸?」
第二天上午。
三班十個人在空地前列隊站好。
史今手裡捏著哨子,在隊伍正前方來回走了兩步。
「今天不練隊列,換個新花樣。」史今停下腳步,「科目,戰術基礎動作。內容,匍匐前進。」
隊伍里一陣騷動。劉川轉了轉眼珠子,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邊的張志豪,壓低嗓子嘀咕。
「聽見沒,爬地。這活兒費衣服。」
史今掃了劉川一眼。
「別交頭接耳!戰術訓練是實戰科目。在戰場上,敵人的子彈貼著頭皮飛,你怎麼靠近目標?走過去?跑過去?那叫活靶子!」
他走到場地中央,開始講解動作要領。
「匍匐前進分三種。低姿、側姿、高姿。今天咱們先練最基礎也是最難的,低姿匍匐。」
史今邊說邊趴在地上,給大家做示範。
「假設遮蔽物只有四十厘米高。腹部必須完全貼地,屈回右腿,伸出左手。用右腳內側的蹬力,加上左手的扒力,讓身體往前移。然後手腳交替。記住最核心的一點,身體絕對不能起伏,動作要快,聲音要輕!」
史今在地上爬出十來米,動作乾淨利落,背部始終保持在一個水平面上,像一條貼地滑行的蛇。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土。
「看明白沒有?」
「明白了!」幾個人齊聲回應。
「行,光看不練假把式。王帥,你先來。」史今直接點名。
王帥苦著臉走出隊列,極不情願地在起點趴下。
他這一個月雖然瘦了點,但肚子上那圈肉還在。這一趴,肚子直接把上半身撐了起來,根本做不到腹部貼地。
「前進!」史今下達口令。
王帥伸出左手在前面扒拉了一下泥土,右腿跟著往前屈。但他太胖,腿彎不過來,乾脆把右腿直挺挺地拖在後面,全靠左手和左腿在地上蹭。
整個身體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在黃土裡艱難蠕動,活像一條擱淺的胖頭魚。
張志豪在後面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史今走過去,拿腳尖踢了踢王帥的鞋幫。
「王帥,你這是幹什麼?右腿中彈了還是半身不遂?我讓你手腳交替,你擱這表演殘疾人過馬路呢?」
王帥停下來,滿頭大汗地抬起臉。
「班長,我這肚子卡著,腿彎不過來啊。」
「彎不過來也得彎!肚子卡著就把肚子磨平!繼續爬!」史今毫不客氣。
王帥只能咬著牙繼續蠕動,二十米的距離,他爬了足足三分鐘,爬到終點時整個人癱在地上,作訓服正面全成了土黃色。
「下一個,張志豪。」
張志豪大步走出來,趴在起點。
「前進!」
口令一響,張志豪四肢同時發力,像個裝了馬達的蛤蟆一樣往前竄。速度確實快,但他為了發力方便,把屁股抬得老高,整個後背拱成了一座小山包。
史今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張志豪!停下!」
張志豪剎住車,轉過頭一臉不解。
「班長,我爬得挺快啊。」
「你是挺快。」史今走過去,指著他的後背,「你那屁股撅那麼高,是生怕敵人的子彈打不中你是吧?要是上面有鐵絲網,你現在連人帶褲子全掛在上面了!重來,把屁股壓下去!」
張志豪不服氣地壓低身體,結果一貼地,速度瞬間慢了一大截,手腳配合也變得彆扭起來。
接下來輪到劉川。
劉川腦子活,爬之前先看準了終點的位置。結果一趴下,黃土飛揚,沙子迷了眼。他乾脆閉著眼睛,憑感覺往前爬。
爬著爬著,方向完全偏了。
二班的隊伍就在旁邊不遠處列隊。劉川一路斜著爬,直接爬到了二班長的腳底下。
二班長低頭看著這個滿臉泥土的新兵。
「你哪個班的?打算上我們班來報到?」
劉川睜開眼,一看面前是別人的班長,趕緊灰溜溜地爬回三班的場地。全班人哄堂大笑,連趙衛東都咧開了嘴。
史今把大家集合起來,臉色不好看。
「笑!還有臉笑!一個個爬得像什麼樣子!許二和,伍六一,你們倆出列!」
許二和跟伍六一走到起點,並排趴下。
兩人都是不服輸的性子。口令一響,同時竄了出去。
許二和動作猛,手腳並用,靠著出色的體能硬生生往前推。但他動作太野,泥土被他揚得滿天飛,衣服在地上摩擦發出巨大的刺啦聲。
伍六一則是個狠人。他死記著史今說的腹部貼地,整個人幾乎是砸在地上,手肘和膝蓋在硬邦邦的黃土地上強行摩擦。
爬到一半,伍六一的手肘就磨破了皮,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布料。但他一聲不吭,咬著後槽牙繼續往前蹭。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終點。
許二和站起來,喘著粗氣,拍打身上的灰土。伍六一也站起身,手肘處的衣服破了個洞,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史今走過去,看著兩人。
「速度可以,態度也不錯。但是,不夠標準。」史今評價得很中肯,「許二和,你動靜太大,在夜間潛伏,你這聲音能把方圓一公里的敵人都招來。伍六一,你全靠蠻力硬磨,二十米你能磨過去,兩百米你連骨頭都能磨出來。」
許二和撓了撓後腦勺,沒反駁。伍六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眉頭皺起。
史今轉過身,視線落在隊伍最邊上。
「許一樂,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