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拿著那張靶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把靶紙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三遍。
史今湊在旁邊，呼吸都放輕了。
「連長，這真是五發全進了一個孔？」
趙雷把靶紙捲成筒，敲在史今胸口上。「你自己看邊緣。五發子彈的彈道有微小偏差，把這個孔的邊緣撕扯成了梅花狀。這不是脫靶，這是神槍手。」
消息傳開，靶場上瞬間沸騰。
二班長站在自己班的隊伍前，脖子伸得老長，往三班這邊張望，嘴裡直念叨著不可能。
張志豪跟在許一樂屁股後面，連長短都不爭了。「哥，親哥，你那據槍怎麼練的？我那五發打完，肩膀現在還麻著呢。你教教我訣竅，以後我的洗腳水我全包了。」
許二和昂著頭，在隊伍里走出了螃蟹步。「看見沒？我哥！在村里打鳥練出來的童子功！」
史今從後面走過來，一腳踹在許二和屁股上。「就你話多！歸隊站好！」
許二和挨了踹，依舊笑嘻嘻地站回原位。史今板著臉，但臉上的肌肉一直往上提，怎麼也拉不下來。
晚飯加了兩個肉菜，算是慶祝第一次實彈射擊順利結束。
天黑透了。帳篷里亮著昏黃的燈。
大家圍坐在馬紮上，話題自然轉到了馬上就要面臨的下連隊上。
王帥揉著肚子，打了個飽嗝。「我算看透了。這野戰部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等下連隊，我非得托我爸找找關係，把我弄去炊事班。天天守著肉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舒坦。」
劉川一邊挑腳底的水泡一邊接話。「王大少爺，炊事班那大鐵鍋，你掄得動嗎？我打聽過了，最吃香的是去開小車。給首長當司機，那才叫威風。」
張志豪滿臉不屑。「當兵不當戰鬥班的兵，那叫什麼當兵？我得去偵察連。那才是尖子待的地方。」
許二和轉頭問許一樂。「哥，你想去哪？」
許一樂坐在床邊，拿著抹布擦拭槍管外壁。「哪都行。當兵就是服從命令。」
他把槍擦乾淨，放回槍架上。轉過身看著這群還在暢想未來的新兵。
「今晚都別睡太沉。」許一樂開口，「衣服別全脫了，和衣而臥。鞋帶稍微松一點就行，別解開。」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王帥滿臉不解。「為啥啊？今天打靶累了一天，還不讓人睡個囫圇覺？」
劉川轉著眼珠子。「一樂，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沒有。」許一樂鋪開被子，「新兵連快結束了，該來的總會來。聽我的沒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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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沒當回事。
王帥直接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鑽進被窩裡。「我可不管，我今天必須睡個痛快。」
張志豪也把作訓服脫了扔在床頭。
許二和倒是聽話，穿著秋衣秋褲，把作訓服搭在手邊，鞋子放在床底下最順手的位置。
許一樂沒再多勸，和衣躺下。
夜深人靜。整個營區陷入沉睡。
凌晨兩點。
一聲極其尖銳悽厲的哨聲，劃破了新兵連上空的寧靜。
許一樂在哨聲響起的前一秒就睜開了眼睛。他翻身下床，動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緊接著，連續短促的哨聲在各個帳篷外炸響。
「緊急集合！三分鐘！全副武裝操場集合！」連部值班員的嗓門在夜風中迴蕩。
三班帳篷里瞬間炸了鍋。
史今拉開燈繩，結果燈泡閃了一下，沒亮。
「停電了！都別慌！摸黑穿衣服！打背包！」史今大聲指揮。
黑暗中，撞擊聲、驚呼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王帥從被窩裡彈起來，腦子完全是懵的。他伸手去抓床頭的衣服，結果摸到了張志豪的作訓褲。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順著褲腿就往頭上套。
「哎喲我去！這領口怎麼這么小！我頭卡住了！」王帥急得在原地直打轉，雙手胡亂撕扯。
張志豪在旁邊摸索半天，只找到一件上衣。「誰拿我褲子了！王帥你個王八蛋，你頭上套的是什麼！」
劉川手忙腳亂地穿鞋。黑暗中分不清左右，他直接把兩隻腳全塞了進去，提上鞋幫就往外跑。剛跑出兩步，腳下一絆，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這鞋怎麼順拐了！」劉川趴在地上哀嚎。
李龍更慘。他把被子捲成一團，卻怎麼也找不到背包繩。急得滿頭大汗，乾脆把被子抱在懷裡，像抱了個大白菜。
許二和被哨聲驚醒，動作還算快。他套上作訓服，開始折騰被子。但平時疊豆腐塊習慣了，現在要求三分鐘打好三橫兩豎的戰備背包，他越急越亂，背包繩纏在了一起，打了個死結。
許一樂已經全副武裝穿戴整齊。他走到許二和床前，一腳踢在許二和的小腿上。
「起開。」
許一樂接手那團亂糟糟的被子。雙手翻飛，兩秒鐘解開死結。繩子在被子上快速纏繞，三橫兩豎，勒緊，打結。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許一樂把背包砸在許二和懷裡。「背上。拿槍。」
許二和趕緊背上背包，抓起槍架上的八一槓。
「外面集合。」許一樂轉身走出帳篷。
操場上亂成了一鍋粥。
各班排長拿著手電筒在隊伍里來回照。
手電光束掃過的地方，簡直慘不忍睹。
一排二班那邊，有個人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泥地里。
二排有個新兵，背包打得太松，剛跑兩步，被子直接散開拖在地上，像個白色的尾巴。
三班這邊相對好一點。許一樂和許二和站得筆挺，裝備整齊。
王帥終於把頭從張志豪的褲襠里拔了出來，此刻正穿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褲子，背包像個發酵過度的麵包掛在背上。
劉川換回了正確的鞋，但鞋帶沒系，長長的帶子拖在地上。
李龍抱著被子站在隊伍里，連槍都忘了拿。
史今看著這群殘兵敗將，氣得直咬牙，但在這節骨眼上也沒法發作。
趙雷打著手電筒，從隊伍最前面走到最後面。
他走到三班面前，手電光照在許一樂身上。背包方正，繩結標準，水壺和挎包的位置分毫不差。
趙雷微微點頭，隨後光柱移開，掃過王帥那滑稽的模樣，又掃過李龍懷裡的被子。
全連集合完畢。
趙雷走到隊伍正前方，關掉手電筒。
操場上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趙雷的聲音在夜空中傳開，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要是現在打仗，敵人不用開火，你們自己就能把自己絆死！」
隊伍里沒人敢出聲。王帥悄悄往上提了提快要掉下去的褲子。
「緊急集合，練的就是突發情況下的反應能力。你們這叫什麼？這叫逃荒！」趙雷來回踱步。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群驚魂未定的新兵。
「既然都起來了，我看你們精神頭也不錯，那就別回去睡了。」
趙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全副武裝，夜間十公里拉練。目標，後山三號高地。現在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