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練從營區大門出發時,天還沒亮透。
許二和背著二十五公斤的包,跟在許一樂後面,腳步輕快得像去趕集。他前一晚睡了個整覺,早上又多喝了半壺水,渾身有勁沒處使。
「哥,今天路線怎麼走?」
許一樂沒回頭:「先過東坡,下去走河邊公路,再轉山路。」
「山路長不長?」
「夠你走的。」
許二和嘿了一聲,加快了兩步。前隊的節奏本來就比後隊快,他一提速,身後的間隔立刻拉開。
伍六一在隊尾看見前面的距離越來越大,喊了一聲:「前隊,控速!」
許二和沒聽見。風從坡上灌下來,把聲音壓碎了。他只覺得腳下的路越走越順,坡度不大,背囊貼著脊背,按許一樂教的方法裝的,走起來確實省力。
第一個坡翻過去,許二和已經甩開後面大半個班的距離。
史今從中間追上來,拍了他一下肩膀:「收著點。後面還有二十多公里。」
「我沒使勁啊。」
「你沒使勁,後面的人在追你。」
許二和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幾個兵臉上已經冒汗了,有人在調肩帶,有人低頭看路。伍六一走在最後,步子穩,但兩隻手一直在往前比劃,示意前面的人縮短間距。
許二和把速度降下來。
可他一降,後面剛追上來的人又堆到一起,隊形反而更亂。
「你要麼快要麼慢,別忽快忽慢。」伍六一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這回他喊得夠響。
許二和脖子一梗:「我已經慢了!」
「你慢的時候後面剛提速,一撞就亂。」
「那你讓他們別追!」
「他們追是因為你前面拉太遠了。」
兩個人隔著半個班吵起來。中間的兵左看右看,腳步更亂。
史今站住:「都停。」
全班停下來。
史今沒有先說誰對誰錯,轉頭看向許一樂:「前隊情況怎麼樣?」
許一樂從隊頭走回來,報了前面的路況和間距變化:「出營到現在四公里,前隊速度偏快,過坡後沒有減速緩衝。後隊為了補間隔一直在追,體力消耗比正常多了兩成左右。」
史今點頭:「從現在開始,前隊速度由一樂控制。二和,你跟他的步子走,他快你快,他慢你慢。不許自己加。」
許二和張了張嘴。
「有意見?」
「沒有。」
伍六一在後面也沒好到哪去。他一直催後面的人補間隔,可前隊忽快忽慢,後面怎麼補都不對。他自己的體力倒還撐得住,但嗓子已經喊啞了。
史今看了他一眼:「後隊的間隔,你按一樂報的速度來調。別光喊,用手勢。」
伍六一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隊伍重新出發。
許一樂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但節奏極穩。許二和跟在他後面,憋著勁不往前沖。走了大約五百米,他發現自己的呼吸反而比剛才順暢了。
「哥,你這速度……」
「夠用。」
「我覺得還能快。」
「你覺得的,跟全班能不能跟上,是兩回事。」
許二和閉了嘴。
這句話他今天已經聽了第三遍。第一遍是史今說的,第二遍是伍六一的意思,第三遍從他哥嘴裡出來。三個人說法不同,意思一樣。
他終於把自己的步子交給了前面那個背影。
過了第八公里,路況變了。
昨天那場雨把山路沖得稀爛,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步都得把腳從泥里拔出來。許二和踩下去的時候,鞋底發出一聲悶響,差點把鞋吸掉。
「這路還能走?」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人,好幾個都在低頭跟泥較勁。
許一樂已經停下來了。他蹲在路邊,看了看前方五十米的路面,又看了看右側一條窄些的岔路。岔路是碎石鋪的,雖然也濕,但沒有積泥。
「班長,主路泥太深,全班過去至少多花二十分鐘,鞋和褲腿全廢。右邊有條備用路線,碎石路面,繞遠三百米,但路況好得多。」
史今走上來看了看兩條路。
「備用路線在預案里嗎?」
「在。出發前排長標過。」
史今拿出地圖核實了一下位置,用電台聯繫了排部。陳鋒那邊確認備用路線可用,讓他們按預案走。
許一樂回到隊頭,帶著全班拐上碎石路。
許二和踩上硬路面的那一刻,覺得腳底板都在感謝他哥。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
「出發前看過地圖。」
「你連備用路線都背了?」
許一樂沒回答,已經在前面調整步速了。碎石路窄,兩人並排走不開,他把節奏再放慢一點,讓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通過。
伍六一在隊尾數人頭,確認沒有掉隊的,才最後一個上來。
繞過泥路段,重新匯入主路時,許二和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片爛泥。另一個班正在裡面掙扎,有人滑倒了,背囊砸進泥里,旁邊的人在拉他。
他收回視線,跟上許一樂的步子。
第十二公里。
張志豪的右腿開始發僵。
他沒有立刻說。通信器材背在身上,電台運行正常,他每隔一段時間檢查一次電量和頻率,記錄都寫在防水紙上。這些活他做得認真,也做得順手。
可腿不聽話。
從第十公里開始,右膝每落地一次,都有一下短暫的遲滯。他調整了兩次步姿,把重心往左腿偏了偏,走了一公里後,左腿也開始酸。
第十二公里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史今走在他旁邊,立刻察覺:「怎麼了?」
「班長,右腿有點不對。」
張志豪把情況說了。不是劇痛,但膝蓋發僵的頻率越來越高,再走下去他不確定會不會加重。
史今讓他坐下,叫來隨隊的衛生員。衛生員檢查了膝蓋,按了幾個位置,問他疼不疼。
「不疼,就是僵。」
「關節周圍有輕微腫脹。」衛生員在本子上寫,「建議不再繼續負重行軍。」
張志豪坐在路邊,手還扶著背上的通信器材。
「班長,我的東西還沒交。」
「現在交。」史今回頭喊許一樂。
許一樂走過來,蹲在張志豪面前。張志豪把電台、備用電池、頻率表一樣樣取出來,每樣都報了狀態。
「電台開機四小時十二分鐘,電量剩餘百分之六十三。備用電池兩塊,未拆封。頻率表沒有更改,當前頻率是……」
他一項項報完,許一樂逐條核對,在交接單上簽了字。
張志豪把最後一塊備用電池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一樂,電池包右邊那個角有點松,你路上注意別磕。」
「知道了。」
許一樂把通信器材裝進自己的包里。張志豪的十四公斤加上他原來的三十二,現在他的背囊接近四十公斤。他站起來的時候,肩帶在護布上壓出兩道深痕。
許二和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走到許一樂旁邊,伸手把帳篷杆從他包側抽出來。
「這根我背。」
「分配表上後半段本來就有你的。」許一樂把帳篷杆遞給他。
許二和把杆子綁到自己背囊外側。加上這根杆子,他的負重從二十五漲到了將近二十八。
走出去不到兩公里,他就知道這三公斤意味著什麼。
帳篷杆綁在外面,每走一步都晃。晃動帶著背囊一起偏,他得用腰去穩,腰一使勁,腿就跟著費力。三公斤聽起來不多,走到第十五公里的時候,他覺得像是多了三十公斤。
汗從額頭流進眼睛裡,他抬手擦了一把,腳下踩空了半步。
伍六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走上來,一把扶住他的背囊。
「杆子綁的位置不對。往上挪兩寸,貼著包框。」
許二和喘著氣:「我綁的時候覺得挺穩。」
「站著穩,走起來就不穩。重心偏了。」
伍六一幫他把帳篷杆重新固定。調完之後,許二和試著走了幾步,晃動確實小了。
「你怎麼知道往上挪?」
「我後隊壓了十五公里,看了十五公里別人的包怎麼晃。」
許二和看了他一眼。伍六一的臉上全是汗,嘴唇乾得起皮,聲音也比出發時沉了不少。他在後面走了這麼久,一直盯著全班的狀態,自己的消耗比誰都大。
「你還撐得住?」許二和問。
伍六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把壺蓋擰緊,重新掛回腰側。
「前面還有多少?」
「十五公里。」許二和替他算。
伍六一站在路邊,胸口起伏得比平時明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頭看了看前面的隊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後隊的節奏得調一下。」
許二和愣了一下。
「我盯了前半程,體力消耗比預想的大。」伍六一把水壺上的帶子拉了拉,「後半段如果還按這個強度壓陣,到最後五公里我可能跟不上處置速度。」
許二和第一次聽伍六一說出「我可能跟不上」這幾個字。
他沒有接話。
前面,許一樂背著將近四十公斤的背囊,步子依舊穩得像節拍器。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兩個人。
「走。」他喊了一聲,「到補給點再調。」
伍六一把壺別回腰上,跟了上去。
許二和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低頭緊了緊自己的肩帶,邁開步子。
前方的補給點還有三公里。
許一樂已經拿起電台,開始聯繫排部,報告後隊需要調整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