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點在一片開闊地上,幾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篷布下碼著補給物資。
張志豪坐在車尾,右腿搭在踏板上。衛生員給他重新檢查了膝蓋,確認沒有加重,只是需要休息。他看著三班其他人在補給點短暫休整,史今正在清點裝備、核對人數。
許二和接過史今遞來的水壺,灌了大半壺。他喝得太急,嗆了一口,咳嗽時看見許一樂正在跟排部確認後半程路線。四十公斤的背囊壓在他哥肩上,肩帶在護布上勒出兩道深痕,但許一樂的腰杆還是直的。
「二和。」史今叫他。
許二和轉過身。
「後半程,你接六一的後隊。」
許二和愣了一下:「我?」
「六一前半程體力消耗太大,後半程需要輪換。你跟他換,他去中段跟著我調整。」史今看了他一眼,「後隊的活你沒幹過,但你看了十五公里。現在輪到你試。」
許二和下意識看向伍六一。伍六一正坐在路邊,低頭解開鞋帶,把鞋脫下來倒了倒。腳後跟的襪子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磨破了皮。
「我行嗎?」許二和問。
「行不行,走完再說。」史今把後隊的注意事項又講了一遍,「後隊不是跟著走就完了。你得盯全班的步幅、間距、狀態。誰的包開始晃了,誰的步子亂了,誰掉隊了,你得第一個發現。發現了還得處理。」
許二和把水壺掛回腰上:「知道了。」
史今沒再多說,轉身去安排其他人。
伍六一穿好鞋走過來,把自己的水壺遞給許二和:「幫我灌滿。」
許二和接過去:「你不自己灌?」
「我去前面跟班長對一遍前半程的問題。」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後隊的活,你要是干不好,別怪我回來說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
伍六一沒接話,轉身走了。
許二和拿著兩隻水壺去灌水。灌完回來,看見許一樂正在調整背囊的綁帶。他走過去,把壺遞給伍六一,又看了看許一樂肩上的包。
「哥,你那包能撐住?」
「撐得住。」許一樂頭也沒抬,「你管好後隊。」
「我還沒幹呢,你就知道我管不好?」
「你要是能管好,我就不用提前說。」
許二和想反駁,想了想,閉嘴了。
十分鐘後,隊伍重新出發。
許二和站在隊尾,第一次從這個位置看全班。前面十幾個人,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有人背囊綁得緊,有人肩帶已經開始松。他以前跟在許一樂後面,只管自己走;現在站在最後,才發現全班的節奏根本不是一條直線。
走出去不到一公里,他就發現了第一個問題。
前面第三個人,步子開始拖。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腳後跟先著地,然後整個人往前一墜。背囊跟著晃,晃得幅度越來越大。
許二和追上去:「你包帶鬆了。」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喘著氣:「沒事。」
「你包晃得都要甩出去了,還沒事?」
「我自己能調。」
許二和看了他一眼,沒再勸。他退回隊尾,盯著那人的背囊。又走了三百米,那人的步子更亂了,背囊晃得像鐘擺。
許二和再次追上去,這回沒問,直接伸手拽住那人的肩帶:「停。」
那人停下來,喘得更厲害了。
許二和蹲下,把他背囊下方的固定帶重新收緊,又把側兜的水壺往裡推了推。調完站起來:「試試。」
那人背上包,走了幾步,背囊確實穩了。他回頭看了許二和一眼,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許二和回到隊尾。這一停,隊伍的間距又拉開了。他加快步子追上去,剛追上,又發現前面有人步幅開始變小。
他這才明白伍六一前半程為什麼嗓子都喊啞了。
後隊看著是走在最後,其實要盯的事比誰都多。誰快了,誰慢了,誰的裝備有問題,誰的體力不行了,全得他發現。發現了還得追上去處理,處理完還得趕回隊尾繼續盯。
他以前只管自己走,現在得管全班走。
第二十公里的時候,路況變了。
山路開始上坡,坡度不算陡,但連續爬升。每個人的步子都慢下來,呼吸聲越來越重。許二和自己的腿也開始發酸,帳篷杆綁在背囊外側,每走一步都跟著晃。他抬手擦了把汗,抬頭看見前面有人步子徹底亂了。
他追上去,還沒開口,那人已經停下來,彎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歇會兒。」許二和說。
「不用,我能走。」
「你這樣走,一會兒直接躺下。」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坐到了路邊。許二和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喝口。」
那人接過去,喝了兩口,又遞迴來。
「還能走嗎?」許二和問。
「能。」
「那就慢點,別硬撐。後面還有十公里。」
那人站起來,重新背上包。許二和看了他一眼,退回隊尾。他剛退回去,前面又有人步子開始拖。
他咬了咬牙,再次追上去。
這一段路,他來回跑了不下十次。每次跑,背上的帳篷杆都在晃,晃得他肩膀越來越疼。他想起伍六一前半程說的那句「後隊要留餘力」,現在才明白那不是說說而已。
第二十五公里的時候,隊伍在一處平地短暫停留。許二和站在隊尾,喘得說不出話。史今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怎麼樣?」
許二和接過去,灌了一大口:「比我想的累。」
「後隊就是這樣。你以前只管自己,現在得管全班。」史今看了他一眼,「還能走嗎?」
「能。」
「那就繼續。」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五公里了。」
最後五公里是下坡路,但路面碎石多,容易崴腳。許一樂在前面放慢速度,每過一個坑窪都會回頭提醒後面的人。許二和在隊尾盯著全班的腳下,有人步子開始飄,他立刻喊:「看路!」
有人沒聽見,腳下一滑,身體往旁邊一歪。許二和衝上去扶住他,兩個人的背囊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沒事吧?」許二和問。
「沒事。」那人站穩,看了他一眼,「謝了。」
許二和擺了擺手,退回隊尾。他的腿已經開始發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還是盯著前面,盯著每一個人的步子。
終於,營區的大門出現在視線里。
許二和看見那扇門的時候,覺得腿上忽然有了勁。他加快步子,跟上全班的節奏。隊伍走過大門,走進營區,在訓練場上停下來。
陳鋒站在前面,掃了一眼各班。
「全員歸隊,裝備清點。」
三班開始卸裝備。許二和把背囊放下的時候,整個人都輕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肩膀上還壓著那根帳篷杆的重量。
伍六一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後隊幹得怎麼樣?」
「還行。」
「就還行?」
許二和想了想:「比我想的難。」
伍六一沒再說話,轉身去清點自己的裝備。
史今帶著全班把裝備逐件清點,登記、歸還。所有東西都對上了,沒有遺漏。他在登記本上簽字,交給陳鋒。
陳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晚飯在食堂吃。三班進去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好了。許二和端著飯盒坐下,本想說幾句今天的事,但坐下的瞬間,只想先把飯扒進嘴裡。
他低頭吃飯,吃得很快,也很安靜。
伍六一坐在對面,吃了幾口,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后隊,做成了。」
許二和抬頭,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今天做成了。」伍六一放下筷子,「我前半程看了十五公里,你後半程也看了十五公里。你知道該盯什麼了。」
許二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前半程也不容易。」
伍六一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飯。
許一樂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吃完飯,把飯盒放下,脫下鞋看了看腳。腳後跟磨破了一塊皮,襪子上有血跡。
許二和看見了:「哥,你腳破了?」
「沒事,回去上藥。」
「你背那麼重,還走了三十公里……」
「走完了。」許一樂打斷他,「你也走完了。」
許二和沒再說話。
回到宿舍,三班的人各自處理自己的腳。許二和脫下鞋,發現自己腳上也磨了兩個水泡。他拿針挑破,上了藥,把腳搭在床沿上。
張志豪坐在對面床上,看著大家忙活,忽然問:「班長,我今天就走了十五公里,算完成任務嗎?」
史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負責的通信器材,交接的時候一項都沒錯。這就是完成任務。」
張志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史今把登記本合上,起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上午休整,下午陳排長要講評。都好好歇著。」
第二天下午,三班在訓練場集合。陳鋒站在前面,手裡拿著拉練的總結報告。
「這次拉練,全連完成任務。三班表現不錯,全員歸隊,裝備無遺失。」陳鋒頓了頓,「但也有問題。」
他翻開報告,看向許二和:「前半程速度控制不好,導致後隊一直在追。這個問題,史今已經在路上糾正了。」
許二和低著頭,沒吭聲。
陳鋒又看向許一樂:「許一樂,前隊聯絡做得很好。路線判斷準確,遇到突發情況處理及時。負重接近四十公斤,全程沒有掉隊,沒有失誤。」
許一樂站在隊列里,面無表情。
陳鋒合上報告:「三班這次拉練,整體不錯。但記住,一個班是一個整體。誰快了,誰慢了,都會影響全班。下次再有類似任務,記住今天的教訓。」
他說完,看了史今一眼,又看了看三班所有人。
「還有一件事。」陳鋒頓了頓,「我接到調令,下周調往機關工作。三班以後的訓練,由新來的排長接手。」
三班的人愣住了。
許二和第一個反應過來:「排長,您要走?」
「調令下了。」陳鋒看了他一眼,「我帶你們的時間不長,但你們這一批兵,我看著不錯。新排長來了,好好跟著練。」
史今站在旁邊,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陳鋒說完,轉身離開訓練場。
三班的人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晚上,陳鋒在辦公室整理交接材料。他把三班的訓練記錄、人員情況、裝備清單逐項核對,最後在一份單獨的記錄上寫了幾行字。
記錄的標題是《重點關注人員》。
第一行寫著:許一樂,前隊聯絡,負重能力強,判斷準確,抗壓能力突出,建議持續觀察。
第二行寫著:伍六一,後隊壓陣,責任心強,自我要求高,但需注意體能分配。
第三行寫著:許二和,首次承擔後隊任務,有潛力,需引導。
陳鋒寫完,把記錄放進檔案袋,封好。
門外傳來腳步聲,新來的排長推門進來。
陳鋒抬頭,把檔案袋遞過去。
「三班的情況,都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