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班在障礙場集合。
高城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秒表和記錄板。他掃了一眼到齊的人，開口：「今天測組合科目。四百米障礙，跑完直接接二十公斤負重折返，五百米。中間不停，一口氣做完。」
許二和聽完皺眉：「排長，這強度……」
「怎麼，覺得重？」高城看他一眼，「實戰環境下，敵人不會等你喘勻了氣再追你。這科目就是看你們在疲勞狀態下還能不能保持動作質量。」
許二和閉嘴了。
高城把規則講清楚。障礙場的八組障礙按標準流程通過，出了障礙區立刻背上二十公斤沙袋，往返折返點兩次，全程計時。他頓了頓，補充：「動作不到位，直接算失敗。別想著搶時間偷工減料。」
史今在旁邊記錄分組順序。第一組是兩個老兵，第二組輪到伍六一和許二和，第三組是許一樂。
許二和看了眼分組表：「排長怎麼把我哥放最後？」
「我要單獨看他。」高城沒多解釋。
哨聲響起，第一組出發。
兩個老兵動作熟練，翻越、匍匐、跳躍，節奏穩當。但到了負重折返階段，體力消耗開始顯現。其中一個跑到第三個折返時步子明顯亂了，肩上的沙袋晃得厲害。
高城看著秒表，等兩人衝過終點，報了成績：「四分零八秒，四分二十一秒。」
不算差，但也不算頂尖。
第二組，伍六一和許二和準備。
許二和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眼伍六一：「這回看誰快。」
「你先過障礙再說。」
哨聲響，兩人同時衝出去。
許二和在障礙場上爆發力強，前半段占了優勢。翻高牆時他單臂撐地，身體一躍而過，落地時比伍六一快了半步。但到了匍匐網，伍六一的優勢開始顯現。他身形矮，過網時幾乎貼著地面，動作流暢得像條蛇。
兩人幾乎同時出障礙區，背上沙袋開始折返。
許二和開始還能保持速度，但跑到第二個折返時，呼吸已經亂了。沙袋壓在肩上，每一步都帶著晃動。他咬牙穩住，但步幅還是縮短了。
伍六一在後面追上來。他的節奏沒變，呼吸雖然急促，但步子還是穩的。最後一段折返，他超過了許二和。
衝過終點，伍六一比許二和快了五秒。
高城看著秒表：「三分五十二秒，三分五十七秒。」
許二和彎腰喘氣，不甘心地看了伍六一一眼：「你後半段是不是藏著勁了？」
「我只是沒像你一樣前面沖太猛。」伍六一擦了把汗，「負重折返要留體力，你前面把力氣用光了，後面當然跑不動。」
許二和想反駁，但想了想，閉嘴了。
高城把成績記下，轉頭看向許一樂：「你準備好了？」
許一樂站在起點，點頭。
「規則清楚？」
「清楚。」
「那就開始。」高城舉起秒表，「我看看你能跑出什麼成績。」
哨聲響起。
許一樂衝出去的瞬間，許二和就看出不對了。
他哥平時訓練時那種刻意放慢的節奏沒了。起步、加速、接近第一個障礙，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提前演練過無數次。
第一個障礙是低樁網。許一樂俯身鑽過去，身體貼地，手臂和膝蓋落地的位置精準，沒有多餘動作。
第二個障礙是高板牆。他助跑、起跳、翻越，動作一氣呵成。落地時膝蓋微曲卸力，身體沒有停頓，直接沖向下一個障礙。
伍六一站在場邊，盯著許一樂的動作，眼睛眯起來。
「他這動作……」
「怎麼了？」許二和問。
「太乾淨了。」伍六一沒有挪開視線，「每個動作都卡在最省力的位置，沒有一絲浪費。」
許二和轉頭繼續看。
許一樂過獨木橋時，步子快但穩，腳掌落在橋面的位置每次都一樣。跳躍壕溝時，起跳點、落地點，像是量過尺子。
最消耗體力的匍匐前進，他的肘部和膝蓋貼地，但推進的頻率比別人快，身體在地面滑行的姿態像是在水裡游。
衝出障礙區，許一樂背上二十公斤沙袋，開始折返。
這時候，差距才真正顯現出來。
別人跑到這一段，呼吸已經亂了，步子也開始拖。但許一樂的呼吸雖然加快，節奏卻還是穩的。他的步幅沒有縮短，肩上的沙袋也沒有晃。
第一個折返，轉身、加速，動作連貫。
第二個折返，他的速度甚至沒有下降。
許二和看著他哥的背影，忍不住說：「這還是人嗎？」
伍六一沒接話，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一樂。
高城也在看。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觀察，逐漸變成專注，最後變成凝重。
許一樂衝過終點。
高城按下秒表。
「三分十八秒。」
場邊安靜了兩秒。
許二和先反應過來：「多少？」
「三分十八秒。」高城重複了一遍，抬頭看向許一樂，「比伍六一快了三十四秒，比你快了三十九秒。」
許二和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伍六一走到許一樂面前，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平時訓練，一直是這個水平？」
許一樂搖頭：「平時沒跑這麼快。」
「那今天為什麼跑這麼快？」
「排長說要看真實水平。」許一樂看了高城一眼，「我就沒留。」
伍六一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過障礙的時候，每個動作的銜接位置，是提前算好的？」
「算不上算。」許一樂想了想，「練多了，自然就知道怎麼省力。」
「練多了？」伍六一皺眉，「你在新兵連練了多久？」
「入伍前就開始練了。」
「練了多久？」
「三年。」
伍六一愣住。
許二和也愣住。
他知道哥哥這三年一直在鍛鍊，但沒想到哥哥把每個動作都練到了這種程度。
高城在旁邊聽著，沒插話。他走到許一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入伍前練了三年？」
「是。」
「為什麼？」
「想當個好兵。」
高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想當個好兵。」他重複了一遍，轉身對史今說，「史班長，你們三班這次撿到寶了。」
史今也笑：「我早就知道一樂不簡單。」
「不簡單？」高城搖頭，「這不是不簡單，這是真正的好兵。」
他轉回來，看著許一樂：「你在新兵連為什麼藏著？」
「沒必要在新兵連就冒頭。」許一樂說得很平靜，「下了連，該拿出來的時候自然會拿出來。」
高城點頭，沒再追問。他看了眼手裡的記錄板，又看了看三班其他人。
「今天這科目，許一樂的成績是標杆。」他說，「你們回去自己想想，他為什麼能跑出這個成績。不是因為他力氣大，也不是因為他跑得快，是因為他每個動作都做到位，每一步都沒浪費體力。」
伍六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許二和也在想。他剛才跑障礙的時候，翻牆用了全力，匍匐時也是硬撐，到了負重折返，體力就跟不上了。但他哥不一樣，他哥每個動作都剛好夠用，不多也不少，所以到了後半段還能保持速度。
「排長。」許二和舉手，「我能再跑一次嗎？」
「不行。」高城直接拒絕，「你現在體力已經到底了，再跑一次只會讓你受傷。回去休息，明天繼續練。」
許二和還想爭，被史今攔住：「聽排長的。」
高城收起記錄板，掃了一眼三班：「今天測完，我對你們的底子有數了。整體不錯，但還有提升空間。接下來一周，我會安排班組任務，看看你們協作能力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向許一樂：「許一樂，下次任務你帶隊。」
許一樂點頭：「是。」
高城轉身離開障礙場。
許二和湊到許一樂旁邊，壓低聲音：「哥，下次任務你帶隊，那我不就穩了？」
「穩什麼穩。」許一樂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動作不到位，跟著我也沒用。」
「那我回去加練。」
「別亂加。」史今在旁邊提醒，「你現在體力透支，回去好好休息。加練的事等恢復了再說。」
許二和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了頭。
伍六一站在場邊，又看了一眼許一樂剛才跑過的障礙場。他在腦子裡回放許一樂過每個障礙的動作，想找出能學的地方。
「六一。」史今叫他，「走了。」
「來了。」伍六一收回視線，跟上隊伍。
回宿舍的路上，許二和一直在跟許一樂說話。
「哥，你那個翻牆的動作，能教教我嗎？」
「能。」
「還有匍匐，你是怎麼爬那麼快的？」
「回去慢慢教你。」
「那負重折返呢？你後半段為什麼不累？」
「因為前半段沒把力氣用光。」
許二和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伍六一走在後面，聽著兩人對話，沒插嘴。但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今晚要把今天看到的每個動作都記下來，明天訓練的時候一個個試。
晚上，高城在辦公室整理今天的測試記錄。
他把許一樂的成績單獨標註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真正的好兵，可堪大用。
寫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許一樂說的那句話。
「想當個好兵。」
高城笑了笑。
七連不缺好兵，但像許一樂這樣的好兵，確實不多見。
他拿起桌上的任務計劃表，開始規劃下周的班組任務。這次任務，他要看看許一樂帶隊能做到什麼程度，也要看看三班其他人能不能跟上許一樂的節奏。
門外傳來腳步聲，史今敲門進來。
「排長，明天的訓練安排……」
「按原計劃。」高城打斷他，「但有一點要改。明天開始，讓許一樂帶著許二和和伍六一單獨加練障礙銜接。他們倆今天的問題我看出來了，動作不是不行，是銜接不夠流暢。讓許一樂教他們怎麼把每個動作連起來。」
史今點頭：「我明天安排。」
「還有。」高城頓了頓，「下周的班組任務，難度提高一檔。我要看看三班在壓力下能不能保持水平。」
史今愣了一下：「提高一檔？那強度……」
「就是要高強度。」高城說，「許一樂的水平擺在那裡，如果任務太簡單，根本看不出他能帶全班走到什麼程度。」
史今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明白了。」
高城揮手讓他離開，繼續低頭寫計劃。
窗外，月光落在訓練場上，障礙場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