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宿舍里難得清閒。
許二和坐在床沿，把三多的信又拆開看了一遍。信紙是作業本撕下來的，邊緣毛糙，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筆畫都很用力。
「大哥、二哥，我現在每天早上跑五圈，爹說跑完才能吃飯。」
許二和念出聲，伍六一正在擦槍，聽見這句抬了下眼皮：「五圈？你們村操場多大？」
「不大，繞一圈也就兩百米。」
「那還行。」伍六一把槍管放下，「你弟這體能，等他來了不至於拖後腿。」
許二和繼續往下念：「我功課考了八十五分，先生說比上次進步了。爹讓我把卷子留著，等你們回來給你們看。」
張志豪在對面床上笑出聲：「三多這是把你們當班長了。」
「他就這性子。」許二和翻到第二頁，忽然頓住。
信紙上，三多用鉛筆畫了三個人。兩個高個子穿著軍裝，站在兩邊，中間一個小個子穿短褲背心，仰著頭看他們。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三兄弟。
畫下面，三多寫了一行字：「二哥，你現在是不是也比大哥厲害一點了？」
宿舍里的動靜停了一拍。
許二和臉上的笑僵住，抬頭就看見伍六一正盯著自己。
「你跟你弟吹什麼了？」伍六一把槍管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笑意。
「我沒吹！」許二和把信往懷裡一塞，「我就是跟他說了說訓練的事。」
「說了什麼事？」
「就說我跑障礙跑得快……」
伍六一慢悠悠接上：「你回信可以把三分十八秒寫上，後面記得寫是誰跑的。」
宿舍里爆發出一陣笑聲。
張志豪笑得拍床板：「二和，你這牛吹得可夠大的。」
「我哪兒吹牛了？」許二和梗著脖子，「我是說我訓練進步快，沒說我比我哥厲害！」
「那你弟怎麼會這麼問？」伍六一把槍收進柜子，轉身靠在床沿，「你肯定沒跟他說清楚。」
許二和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起自己之前寫信時確實寫過「哥現在也能跟上一樂了」這種話，後半句沒說出口。
許一樂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從史今那裡要來的信紙和郵票。他把東西放到桌上，看了眼許二和手裡的信。
「三多畫的？」
「嗯。」許二和把畫遞過去。
許一樂接過來，看了幾秒，把紙撫平，轉身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把畫紙疊好放進最裡層。
「哥，你不說兩句？」許二和湊過來。
「說什麼？」
「三多問我是不是比你厲害了。」
許一樂關上櫃門，轉身看了他一眼：「你想怎麼回？」
許二和噎住。
他剛才還想著寫信的時候吹一吹自己最近的訓練成績，讓三多覺得二哥也很威風。但現在想起三多那股認真勁兒，他忽然有點猶豫。
「我隨口說一句，他會不會真信？」許二和壓低聲音。
「會。」許一樂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信紙，「所以你回信的時候想清楚再寫。」
許二和抓了抓頭髮，坐到許一樂旁邊。他看著空白的信紙，想了半天，才拿起筆。
「大哥，我寫什麼？」
「你想寫什麼？」
「我想寫我最近訓練怎麼樣，障礙跑得快了，班組對抗也贏了……」許二和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想起三多那張認真的臉，想起弟弟每次聽他說話時那種專注的眼神。如果自己真這麼寫，三多會不會覺得當兵就是一路贏？會不會以為自己真的比大哥還厲害？
「別光寫贏了什麼。」許一樂在紙上寫下抬頭，「寫你怎麼輸的，怎麼改的，怎麼再贏回來的。」
許二和愣了一下。
「三多認真，你跟他說一句，他能記十年。」許一樂頓了頓，「你要是只告訴他你贏了，他以為當兵就是一路順。你要是告訴他你輸過、累過、怎麼扛過來的，他才知道這條路怎麼走。」
許二和盯著信紙，半天沒動筆。
史今端著茶缸從門外經過，看見兩人坐在桌前，走進來：「給三多回信？」
「嗯。」許二和應了一聲。
史今把茶缸放到桌上，看了眼信紙上的內容：「三多問你是不是比一樂厲害了？」
「他就是隨口問問。」許二和小聲說。
「隨口問的話，最容易當真。」史今笑了笑，「你回信的時候別只告訴他你贏了什麼，也說說你摔過、累過、怎麼堅持下來的。他現在小，聽不懂大道理，但能聽懂你做了什麼。」
許二和點點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三多，二哥最近確實進步了，但離大哥還遠著。」
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想一想。寫到「班組對抗」的時候，他原本想寫「我們贏了」，但想了想，改成了「我第一次輸是因為亂沖，後來學會看隊友的位置，才贏回來」。
寫到最後，他停住筆，看著紙上的內容，忽然補了一句：「你現在好好讀書，好好鍛鍊，等你長大，我們在部隊等你。」
寫完這句，許二和放下筆，長出一口氣。
許一樂看了眼他寫的內容，沒說話，拿起另一張紙開始寫自己的部分。
他寫得很快，字跡工整，內容分成三段：家裡、學習、鍛鍊。
「三多，你現在主要任務是把身體和功課打好基礎。鍛鍊按爹說的來，別自己加量。功課先把識字和算術學紮實，別急著往前趕。等你到了年齡，走正常入伍程序，我們到時候再說。」
寫完這一段，許一樂又補了一段給許百順的話。
「爹，家裡近況我知道了。地里的活按時節來，別圖快。錢夠用就行，別為了面子答應自己承擔不起的事。有事先商量，別自己扛。」
許二和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哥，你這寫得也太嚴肅了。」
「該說的就得說清楚。」許一樂把紙放到一邊，「你要是覺得不夠，你自己補。」
「那我補。」許二和拿過紙，在下面又加了一段，「三多，軍營里有意思的事多著呢。我們班有個六一，表面看著凶，實際上會借鞋墊給人。你以後來了就知道了，當兵不光是訓練，還有戰友。」
他剛寫完，伍六一從床上坐起來，走到桌邊，看了眼信紙。
「你寫我什麼了？」
「如實匯報。」許二和把筆一放，「我說你表面凶，實際上……」
「把『凶』刪了。」
「為什麼？」
「我哪兒凶了？」伍六一盯著他。
許二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是凶，是嚴格。」
伍六一這才點頭，轉身回去繼續擦槍。
史今在旁邊看著，笑著搖頭：「你們倆寫信都能吵起來。」
「這不叫吵。」許二和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這叫兄弟之間的正常交流。」
史今把郵票遞過去：「封好了拿去寄，別拖。」
許二和接過郵票，剛要貼上，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許一樂：「哥，你說三多看了信，會不會真按咱們說的練？」
「會。」許一樂抬頭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寫的每句話都得想清楚。」
許二和沉默了幾秒，把信封翻過來，又檢查了一遍內容，確認沒問題才封上。
晚上熄燈前，許二和把信拿去郵局寄了。回來的路上，他抬頭看了眼夜空，想起三多畫的那張畫，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回到宿舍，燈已經關了。他摸黑爬上床，躺下後盯著天花板發呆。
「二和。」黑暗裡，許一樂的聲音傳來。
「嗯？」
「以後跟三多說話，別只說你自己。」
「那說什麼？」
「說我們。」許一樂頓了頓，「你一個人做不了的事，三個人能做。」
許二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知道了，哥。」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訓練照常。
收操後，高城把史今叫到辦公室，把一份新的訓練安排遞過去。
「下周開始，排里要補薄弱科目。」高城指著表上的幾個項目，「射擊、投彈、戰術基礎，這幾項有人拖後腿。我要讓許一樂協助你，先把這幾個人帶起來。」
史今接過表，看了一眼：「讓一樂帶？」
「他會了，還得讓別人會。」高城靠在椅背上，「我看他這幾天帶二和和六一練障礙，方法不錯。能把自己練明白的人不少，但能把別人教明白的人不多。」
史今點頭：「我明白了。」
「另外。」高城頓了頓，「讓他注意分寸。教是教，但別讓人覺得他在顯擺。」
「一樂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高城抬頭看了史今一眼，「但別人不一定這麼想。你盯著點，別讓他被人盯上。」
史今應下，轉身離開辦公室。
走廊里，許一樂正帶著許二和和伍六一做放鬆訓練。史今走過去，把高城的安排說了一遍。
「排長讓你協助我，下周開始帶幾個薄弱科目的人。」
許一樂停下動作，點頭：「知道了。」
「但有一點。」史今看著他，「教是教，但別讓人覺得你在顯擺。」
「我明白。」許一樂說。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許二和湊過來，壓低聲音：「哥，排長這是要你當教員了？」
「不是教員。」許一樂轉身繼續做拉伸，「是協助班長帶訓。」
「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許一樂看了他一眼，「教員是職務，協助是任務。」
許二和想了想，點點頭。
伍六一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眼睛裡閃過一絲思考。
晚上，宿舍里，許二和趴在床上寫日記。他寫了幾行，忽然抬頭看向許一樂。
「哥，你說三多收到信，會怎麼想？」
「他會按你說的做。」
「那他會不會覺得當兵很難？」
「難不難，他自己會判斷。」許一樂合上手裡的書，「你只管把該說的說清楚，別讓他走彎路。」
許二和點點頭，低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