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樂沒有繼續示範。
他走到小張面前，蹲下身。
「剛才你摔倒前的兩步，再做一遍。只做那兩步。」
小張愣住，抬頭看向高城。
高城眉頭緊鎖，但沒有出聲阻止。
小張趴下，按照記憶重複出錯前的動作。左肘撐地，右腿收起——
動作停在這裡。
許一樂伸手按住他的右腿：「你的腿收到這個位置，就不敢往前送了。」
小張咬著牙：「我怕摔。」
「怕摔是對的。」許一樂鬆開手，「但你現在的問題不是怕摔，是不知道重心什麼時候該換過來。」
他站起身，看向高城：「排長，讓他先把換重心這一步單獨練熟，再連上後面的動作。」
高城掃了眼小張，又看向許一樂：「你確定拆開練有用？」
「確定。」
「拆開練，練到什麼時候？」高城語氣轉冷，「今天下午三點，全組階段考核。你能保證他到時候過關？」
許一樂沒有立刻回答。
史今從旁邊走過來：「排長，這名兵上個月過鐵絲網時摔傷過一次。他現在不是不會，是心裡有結。」
「心裡有結就多練。」高城轉身看向史今，「練到沒結為止。」
「多練整套動作，只會讓他越練越僵。」史今語氣平和，但沒有退讓，「他需要的是在不摔的前提下，重新找回控制感。」
兩人對視幾秒。
訓練場邊的其他士兵都停下動作，視線集中過來。
許二和壓低聲音問伍六一：「你說班長和排長，誰對？」
「都對。」伍六一目視前方。
「那你支持誰？」
「支持做對的。」
許二和撇嘴：「你這不是廢話？」
伍六一側頭看他一眼：「你是來看熱鬧還是來訓練？」
許二和閉嘴。
高城收回視線，看向許一樂：「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許一樂說得很直接，「但需要時間拆練。」
「多久？」
「兩個小時。」
高城沉默三秒：「行。兩個小時後我來看結果。過不了，你跟著他一起重練。」
說完轉身離開。
史今看著高城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他轉頭對許一樂說：「我在旁邊看著動作，你來帶。」
許一樂點頭。
他轉身對小張說：「起來，先不做完整動作。」
小張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泥。
「你現在最怕的是什麼？」許一樂問。
「怕重心換過來的時候身體失控。」小張說得很快。
「對。」許一樂指著旁邊的沙坑，「那我們先練怎麼讓重心換過來時不失控。」
他讓小張站在沙坑邊，雙手撐地，右腿收起，保持住這個姿勢。
「你現在的重心在左肘和雙手之間。」許一樂蹲在旁邊，「往前送的時候，重心要從左肘移到右腿。你試一次，慢動作。」
小張照做。
右腿剛往前送，身體就開始晃。
許一樂伸手扶住他的腰：「停。你剛才送腿的時候，上半身沒跟上。」
史今在旁邊開口：「小張，你別急著把腿送出去。先讓肩膀往前壓一點，重心跟上了，腿再動。」
小張深吸一口氣，再試一次。
這次肩膀先動，重心前移，右腿順勢送出。
身體沒有晃。
「就是這樣。」許一樂鬆開手，「再來五遍。」
小張連續做了五次。
第三次的時候身體又開始晃，史今及時提醒：「肩膀壓得不夠。」
第四次，小張動作明顯順暢了。
第五次，他自己完成了重心轉換，沒有任何外力輔助。
許一樂站起身：「可以了。現在連上起身的動作。」
小張趴下，按照剛才練的節奏，肩膀前壓，重心轉移，右腿送出，借力彈起——
站起來了。
沙坑邊的幾名士兵忍不住鼓掌。
小張臉上露出笑容，轉頭看向許一樂：「班長，我過了？」
「還沒。」許一樂說，「再做十遍。」
小張笑容僵住。
但他沒有抱怨，立刻趴下重新開始。
前三遍順利。
第四遍的時候，小張因為興奮動作過大，起身時身體前傾太猛，差點摔倒。
史今伸手扶住他：「別急。動作對了，但節奏不能亂。」
小張點頭，調整呼吸，重新開始。
第五遍，他控制住了幅度。
第六遍，動作更穩了。
到第十遍的時候，小張已經能流暢完成整個起身動作。
許一樂看了眼時間：「休息五分鐘，然後連上匍匐前的動作。」
小張坐在沙坑邊，大口喘氣。
許二和走過來，遞給他水壺：「兄弟，行啊，剛才那幾下挺穩的。」
「謝謝。」小張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
「我跟你說，我以前也摔過。」許二和蹲在旁邊，「剛開始練的時候，我一天能摔七八次。」
小張抬頭看他：「真的？」
「那還有假？」許二和拍了拍胸口。
伍六一從後面走過來，面無表情：「他第一次過鐵絲網，摔了三次。第二次過高牆，摔了兩次。第三次匍匐起身，直接臉朝下栽進泥里，鼻子都磕出血了。」
薄弱組的士兵全笑了。
許二和臉一紅：「六一，你能不能別拆我台？」
「我只是幫你補充事實。」伍六一轉身走開。
小張也笑了，緊張感明顯緩解。
五分鐘後，許一樂讓小張繼續。
這次從匍匐開始，連上重心轉換，再接起身動作。
前兩次還有些磕絆，第三次開始流暢起來。
史今站在旁邊，一直盯著小張的肩膀和腿部發力點，每次出現偏差立刻提醒。
一個小時後，小張已經能完整完成整套動作。
史今看了眼時間，對許一樂點頭：「可以了。」
許一樂轉身對小張說：「最後測一次。按考核標準來。」
小張深吸一口氣，走到起點。
匍匐、換重心、起身——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沙坑邊響起掌聲。
小張站在終點，滿臉是汗，但笑得很燦爛。
史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
許一樂沒有表揚，只是說：「記住今天的感覺。明天繼續練，別讓動作生疏。」
小張立正敬禮：「是！」
三點整。
高城準時出現在訓練場邊。
他掃了一眼薄弱組，視線落在小張身上：「聽說你過了？」
「報告排長，剛通過階段考核。」小張聲音洪亮。
「做一遍我看看。」
小張立刻回到起點。
匍匐、換重心、起身——
動作標準，沒有失誤。
高城看完，轉頭對史今說：「拆練確實有用。」
史今點頭：「但後續還需要連貫訓練，確保他能在實戰環境下也保持穩定。」
「這個我知道。」高城看向許一樂，「接下來這組人的訓練，你繼續協助史班長帶。」
許一樂應聲：「是。」
高城頓了頓，補充一句：「但記住，下次我來，不能只有這一個人過。」
說完轉身離開。
許二和湊到許一樂旁邊，小聲說：「哥，排長這是把壓力全給你了。」
「壓力本來就該在我這。」許一樂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閒著，去幫六一整理裝備。」
許二和撇嘴，轉身走開。
史今走到許一樂身邊，遞給他一瓶水：「今天你做得不錯。」
「是班長提醒得及時。」許一樂擰開瓶蓋。
「我只是看住了動作。」史今笑了笑，「但怎麼拆、怎麼練、怎麼讓他敢試，這些是你想出來的。」
許一樂沒有接話。
他看著訓練場上其他幾名薄弱組的士兵，心裡開始盤算每個人的問題點。
有人是力量不夠。
有人是協調性差。
還有人跟小張一樣，是心理問題。
他需要用不同的方法，把這些人一個個帶起來。
史今站在旁邊，看著許一樂的側臉。
他知道這個新兵不簡單。
但他現在看到的，不只是許一樂的能力，還有他願意把經驗拆開、耐心教給別人的態度。
這種態度，比能力本身更難得。
傍晚，宿舍。
許二和趴在床上寫日記，寫了兩行，忽然抬頭問：「哥，你說排長為什麼非要卡時間？」
「因為實戰不會給你準備時間。」許一樂坐在桌邊，擦著槍管。
「那班長為什麼非要拆開練？」
「因為訓練不是實戰。訓練是為了讓你在實戰時不死。」
許二和想了想，點頭。
伍六一從床上坐起來，看向許一樂：「你今天教小張的方法，能用在其他人身上嗎？」
「不一定。」許一樂頭也不抬，「每個人卡的地方不一樣。」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一個個看，一個個教。」
伍六一沉默幾秒，又問：「需要幫忙嗎？」
許一樂抬頭看他。
「我和二和都能搭把手。」伍六一說得很直接，「你一個人帶不過來。」
許一樂看了眼許二和。
許二和立刻坐起來：「哥，我也行！我今天看你教小張，我學會了。」
「你學會什麼了？」
「我學會怎麼把動作拆開，怎麼讓人不怕摔。」
許一樂沒有反駁，只是說：「明天你倆跟著我。看我怎麼教，別自己亂來。」
「得嘞！」許二和躺回床上。
伍六一也沒再說話，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