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障礙場的燈已經關了。
許二和一個人站在高牆底下。
他不是來加練的，就是站著。
二班那個兵的話他說忘了也忘不了，說記著也不打算一直記，就是跟沙子進了鞋似的，走著走著硌一下。
「你跟你哥練這麼久，怎麼還差這麼多？」
他當時端著飯盒走了，走得很硬氣，但從食堂到宿舍這段路，他把這句話咀嚼了三四遍。
不是氣那個兵。他說的是事實。
這才是真正硌腳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訓練場。
三班熱身跑。
許二和比平時跑得快，快了一個節奏，但一直在調。後面的人沒有加速，他跟前面的間距悄悄拉開。
伍六一從後隊往前看了一眼，沒喊。
史今在隊側計時，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熱身結束進障礙，許二和依舊頂著這股勁，翻高牆比昨天快了一秒，但落地收腳晚了，踉了半步。
「收腳。」許一樂從旁邊走過來，語氣平。
「我知道。」
「那你剛才為什麼沒收？」
「手滑了。」
「你手什麼時候會滑？」
許二和不接話，重新走回起跑線。
這次他跑了，翻越，落地，收腳，動作到位，但時間慢了半秒。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沒說出來，又回去重跑。
第三遍，第四遍，成績在三分四十五秒附近來回磨，沒往前走。
許一樂看著他重新走回起點，開口：「停。」
「還沒到數。」
「你跑到第四遍，落地的時候膝蓋彎的角度比第一遍少了一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許二和站住，低頭活動了一下膝蓋，沒說話。
「疲勞積累之後，動作開始變形。你再跑下去，不是在練標準，是在把錯的動作往肌肉里壓。」許一樂看他一眼，「今天不加量，回宿舍休息。」
「我還能跑。」
「我知道你還能跑。」許一樂語氣沒變，「但有沒有收益，是兩回事。」
許二和站在原地沒動，那股勁憋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史今從旁邊走過來，沒提訓練，只問了一句：「昨晚睡好了？」
「睡好了。」
「睡好了，今天怎麼跑成這樣？」
許二和抬頭看了他一眼，最終沒說那句「二班有個人說我……」
說出來顯得他在乎，在乎就是輸了。
史今看著他，沒追問，轉頭去帶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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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宿舍里只剩許一樂和許二和。
許二和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三多的信，沒看，就拿著。
「哥，有人說我，提我的時候，先問的是我是不是你弟。」
他說得很平，不是抱怨，就是把這件事從嗓子裡搬出來放在空氣里。
許一樂在擦槍，沒停。
「你自己怎麼看？」
「我覺得煩。」
「煩哪裡？」
「煩自己做成個什麼事，背後總貼著你的標籤。」許二和把信放下，「班組對抗那次贏了，高排長在全排說了我的名字，我高興了兩秒，然後想到他說的那句——三班一樂指揮，你報告做得好。」
「那句話有什麼問題？」
「我當時報告的那個機會，是我先看見的。」許二和抬頭，「不是因為你叫我看側翼我才看的，是我自己看見的。然後我報了，你根據我報的做判斷，然後贏了。這套流程里，我是第一個環，但最後說出來的時候，感覺我是配件。」
許一樂把槍管放下，看他。
「那次對抗，誰先發現對面左側空了？」
「我。」
「對面調人的時機，誰最先報出來的？」
「還是我。」
「那你說，那場對抗，最早的判斷起點在哪兒？」
許二和愣了一下。
許一樂重新拿起槍管：「我能調度，是因為我拿到了準確的信息。信息是你給的。你把信息給對了，才有後面的事。這不叫配件。」
許二和沉默了幾秒。
「但他們記住的是你帶隊贏了。」
「他們記什麼，你管不了。」許一樂抬頭，「但你做了什麼，自己得清楚。」
許二和不說話了，拿起三多的信，又放下，最終站起來推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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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史今把三班叫到訓練場角落。
「今天一個小組任務，限時三十分鐘。」史今把任務書遞過來，上面標註了兩個區域，「分成兩組，各自完成指定位置的物資核查，回來匯合報數。」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許二和：「二和，你負責帶左路組。一樂按右路的分工走，兩路不交叉，有情況各自聯絡我。」
許二和接過任務書。
許一樂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史今把哨子舉起來：「出發。」
許二和帶著張志豪和另外一名士兵走左路。三個人剛過第一個標記點，前方的通路被一根橫倒的圍欄杆攔住，不是真正的障礙，是臨時疊進去的，繞過去要多走四十米，直接推開要先確認有沒有要求。
許二和盯著那根杆子，腳步停了一下。
以前他可能已經邁過去了。
他轉頭看了眼張志豪，壓低聲音：「你在這守著，我上去確認一下。」
他走到杆子跟前，看了一圈，沒有禁止移動的標記，但有一張小紙條貼在圍欄角上，寫著「需經班長確認方可調整路線」。
許二和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掏出對講機：「班長，左路前方有臨時遮擋，標註需確認。請示是否可繞行。」
對講機里，史今的聲音來得很快：「確認繞行，記錄原路線受阻原因，繼續任務。」
「收到。」
許二和把對講機掛回腰上，轉頭對張志豪：「繞，往左四十米。」
三人繞過去，重新併入路線，完成物資核查，返回匯合點的時候，比規定時間早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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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評在訓練場。
史今拿著記錄本，把兩組情況逐條報。
「右路完成情況，標準，無偏差。」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
「左路，許二和，任務過程中遇到臨時路線受阻，克制了自行處理的衝動，按規定聯絡班長確認，取得批准後調整，記錄完整，比規定時間提前兩分鐘完成任務。」
他抬頭，看向許二和。
「這次遇到的情況不複雜，但對你來說不容易。你有能力繞，你也知道那根杆子沒什麼危險，但你先停下來確認再報告，這個順序對了。」
史今合上本子。
「獨立判斷、及時聯絡、應變處置。這三條，今天你做到了。」
訓練場裡沒有特別大的動靜，但許二和站在隊列里，肩膀悄悄沉了一下，不是低落，是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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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許二和走得比平時慢。
伍六一從後面追上來，肩膀碰了他一下。
「今天做得不錯。」
許二和扭頭看他，等著。
伍六一果然接了下去：「但你的任務記錄，路線受阻原因那一欄只寫了『臨時遮擋』，沒有寫具體位置和遮擋類型。」
」……「
許二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你誇人的時候，能不能別帶後半句？」
」我沒帶，那是兩句。「
」說的是一件事。「
」講評完了不等於做完了。記錄殘缺，下次換人交接會出問題。「
」行行行，我知道了。「許二和重新走起來，」你這種人，我理解你為什麼朋友少。「
」我朋友不少。「
」你數數。「
伍六一沒接這句，走回自己的節奏里，但嘴角有個弧度，很短，一閃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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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許二和坐到桌前，把任務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提筆把路線受阻的具體位置和遮擋類型補上，寫得很認真。
寫完，他把本子推到一邊，拿出空白信紙。
他停了一會兒，落筆。
」三多，這次我自己帶了一個小組，遇到路被擋住，我沒有直接沖，先聯絡了班長確認，任務提前完成了。「
」班長講評的時候第一個念了我的名字。「
他看了看已經寫下的內容，沒加」你大哥也在旁邊跑另一組」。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你大哥跑的是另一條路，我們各走各的，我自己拿的主意。」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行字。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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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高城把新一輪協同訓練的分工表貼在公告欄上。
許二和湊上去，掃到自己的名字，掃到旁邊的職責。
臨時帶組。
他往下看，看到配合人員那一欄。
伍六一。
他轉身，正好看見伍六一也在看公告欄，眼神落在同一行。
兩人對視了一秒。
許二和先收回視線，嘴角扯了一下。
「六一，這次開會，你先聽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