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黃濁,卷著樹枝和泥沙往下游猛衝。原本三米寬的土路被衝出一個七八米寬的豁口,水流剛好從豁口中間穿過去,形成了一道急流。
高城站在豁口邊緣,拿著對講機向上級匯報情況。
「連部,我排已到達預定位置。路基完全塌方,對岸有兩人被困,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申請就地展開救援。」
對講機里傳來連長的回覆,確認批准,要求確保人員安全。
高城把對講機掛回腰帶上,轉頭衝著身後的人喊:「都別亂動!沒命令誰也不許下水!」
事發地旁邊站著幾個附近的村民,渾身是泥,正圍著史今七嘴八舌地說話,口音重語速快。史今努力想聽清,但幾個人聲音混在一起,根本聽不出個所以然。
許二和從旁邊走過去,直接拉開最外面的一個漢子。
「你,站這邊。被困的是你什麼人?」二和指著他。
漢子喘著氣:「我爹,還有我媳婦。」
許二和又指著另外兩個村民:「你們倆去那棵樹底下待著。這邊留他一個說話就行。」
他轉頭看向漢子:「被困幾個人?」
「就他們倆。」
「有沒有受傷?能自己走嗎?」
「沒受傷,但我媳婦腿有風濕,平時走路就瘸,現在嚇壞了,根本動不了。」
幾句話問完,現場情況立刻清晰了。許二和跑到高城身邊,把人數、位置和被困者的身體情況報了一遍。
高城點頭,走到斷崖邊觀察水勢。直接涉水過河風險太高,水底情況不明,流速又快,人下去容易失去平衡。
許一樂從上遊方向走過來。
「排長,上游三十米有一處回水灣。」許一樂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兩條線,「水底有幾塊沒被沖走的大石頭,水流在那邊有個緩衝。可以從那邊過去,把安全繩帶到對岸,建立臨時繩橋。」
高城大步朝上遊走去。到了位置一看,確實如許一樂所說,有一處天然的借力點。水底隱約能看見巨石的輪廓,雖然水還是急,但比斷崖處好走得多。
「就從這過。」高城下達指令,「誰水性好?」
「我。」許一樂上前一步。
高城看了他一眼:「穿安全帶,帶上主繩。六一負責檢查器材。」
伍六一從背囊里拉出一條新繩,把舊繩扔到一邊。他將靜力繩的一端打好八字結,套在許一樂的安全帶上,又拿過主鎖扣上,用力拽了三下。
「繩子沒問題,卡扣鎖死了。」伍六一確認。
許一樂拿了一根粗木棍當作探水杖,走到水邊。
許二和站在幾步開外,腳尖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平時訓練或者幹活,他總是習慣跟著哥哥一起上。但這次他停住了。剛才史今交代過,他的任務是留在岸邊負責聯絡和維持通道。
許一樂下水前回頭看了二和一眼。
二和站在原地沒動,憋出一句:「你踩穩了再走。」
許一樂點頭,轉身走進水裡。
水流沒過膝蓋,沖刷力比看起來更大。許一樂沒有走直線,而是稍微向上游偏了一個角度,用木棍探明前方水底的虛實,確定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前世在野外武裝泅渡和河流障礙克服的經驗,讓他對水流的推力有一種本能的判斷。
岸上的人沒出聲。
幾分鐘後,許一樂成功抵達對岸。他把主繩繞在對岸一棵粗壯的柳樹樹幹上,打了三個防滑結,用力拉緊。
岸這邊,高城帶著人將繩子另一端固定在吉普車的絞盤上,收緊繩索。一條橫跨急流的臨時繩橋建立完畢。
許一樂順著對岸的斜坡往下走,找到了被困的兩人。
老漢坐在泥水裡發抖,婦女抓著旁邊半塌的窩棚木頭,滿臉驚恐。
老漢看見許一樂,掙扎著想站起來,腳下一滑又摔了回去。
「別動。」許一樂走過去,解下身上帶著的簡易救援吊帶,「看著我,按我說的做,包你過去。」
他說話沒有特意拔高音量,但聲音很平,帶著一種不用質疑的底氣。老漢不亂動了,任由許一樂把吊帶套在他身上,扣緊D型環。
「手抓著繩子,不用你自己走。」許一樂把滑輪掛在主繩上,轉身沖對岸打了個手勢。
對岸的史今帶人一拉輔助繩,老漢順著繩橋安穩地滑了過去。
輪到那個婦女。
她突然轉身往半塌的窩棚里爬。
「我還有個鐵盒子在裡頭,那是我家蓋房子的錢,我得拿出來!」
窩棚的一角已經懸空,下方的泥土還在不斷被水流帶走。
許一樂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後衣領,把人硬生生拽了回來。
「命在,錢才有地方花。」許一樂把吊帶往她身上套,「棚子底下的土撐不住三分鐘,你進去就出不來了。走。」
動作沒有一點拖泥帶水,掛上滑輪,扣死主鎖,直接把人推出石台。
對岸,史今和張志豪接住婦女。史今幫她解開弔帶,扶著她在乾燥的石頭上坐下,轉頭讓衛生員過來檢查。
家屬在旁邊急得不行,一個勁地往水邊靠。
許二和伸手把人攔住:「別往前擠。石頭滑,你們掉下去添亂。」
漢子探著頭看對岸:「解放軍同志,人能全救過來嗎?」
換作平時,許二和早就拍著胸脯吹一句「我哥辦事你放一百個心」。但他這次沒有,他指了指已經拉直的繩索。
「人在往回拉,設備沒問題,路線安全。你們往後退一點,把接人的通道讓出來。」
漢子聽話地往後退了兩步,沒再往前擠。
對岸,許一樂確認沒有遺漏,最後掛上滑輪,自己滑過繩橋。他剛落地,對面那個半塌的窩棚就轟的一聲倒進了水裡,卷進泥沙瞬間不見了蹤影。
高城核對了一下人數,把被困者交給後續趕到的地方相關人員。
「撤收器材,準備歸建。」高城下達命令。
那個被救上來的老漢緩過勁來,走到許二和面前,雙手緊緊握住二和的手。老人的手上全是泥水,微微發著抖。
「謝謝你們啊小同志,謝謝啊。」
許二和是個平時能嘚吧的,什麼話都能接上幾句。但這會兒,看著老人滿臉的皺紋和手上的泥水,他腦子裡的詞全跑光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應該的,沒事了。」
老人又謝了兩遍才走開。
許二和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沾著老人留下的泥。
伍六一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許二和接過水壺,以為伍六一要刺他兩句。結果伍六一隻是開始整理地上的繩子。
「你不說點什麼?」許二和問。
「說什麼?」伍六一頭都沒抬,「你今天做得挑不出毛病,你想讓我說什麼?」
許二和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沒再說話。兩人把器材打包,扛上軍卡。
收隊回營地。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高城坐在帳篷里,就著馬燈的光,在筆記本上寫今天的情況報告。
寫到現場秩序控制,他想起許二和把村民分開詢問的細節。
寫到下水點選擇,他腦子裡閃過許一樂畫在泥地上的那兩根樹枝線條。
寫到被困者轉移,他想起許一樂把那個想回去拿錢的婦女拽回來的動作。
高城停下筆,把筆記本合上。
「史今。」
坐在對面清點器材帳目的史今抬起頭:「到。」
高城點了點桌子上的本子。
「今天這事,分流家屬摸清情況的是許二和。選定過河點、規避主水流的是許一樂。在對岸穩定情緒、固定人員順序的,還是許一樂。」
高城靠在椅子上,看著史今。
「史班長,這樣的兵,你平時到底還給他留了多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