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帳篷外,雨停了,地上的泥漿踩一腳陷進去半寸。
三班幾個人光著膀子,端著臉盆在水車旁沖洗身上的黃泥。水很涼,沖在身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史今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幾條干毛巾,一人扔了一條。
「擦乾趕緊穿衣服。炊事班那頭剛開飯,給咱們留了加餐,大肉包子,還有熱湯。」
許二和本來還站在冷水裡跟張志豪搶水管,聽見「加餐」兩個字,肚子立刻發出一長串抗議的轟鳴。他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腿彎處忽然一酸,整個人往前栽,趕緊伸手扶住水車輪子才沒趴進泥里。
伍六一在旁邊擦著後脖子:「餓得腿都軟了,還搶水。」
「我是餓的嗎?」許二和站直身體,套上乾爽的作訓服,「我那是剛才在岸邊來回跑,腳底板打滑閃了一下。」
「閃了一下你趕緊去吃飯。」史今催促,「炊事班老班長專門把包子焐在鍋里,晚了皮就軟了。」
五分鐘後,三班七個人在帳篷里的空地上圍坐成一圈,中間放著兩個大盆。一盆是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另一盆是冒著熱氣的羊肉冬瓜湯。
許二和一手抓著一個包子,左右開弓,幾口下去,肉汁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開始回顧剛才的場面。
「老鄉那個手腳全軟了,蹲在窩棚邊上根本起不來。要不是我先穩住岸邊的人,把那幾口子家屬給勸住,現場肯定亂成一鍋粥。」許二和喝了一口熱湯,「我當時幾句話,條理清楚,那個被救上來的老漢走的時候,非要拉著我的手感謝。」
伍六一咽下嘴裡的食物,抬眼看過去。
「老漢感謝你的時候,他遞給你那個鋁水壺,你接過去的手抖了三下。」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張志豪沒忍住,一口湯噴在旁邊的空地上,趕緊轉頭咳嗽。
許二和臉一熱:「我那是冷水泡的!剛下過雨,風一吹誰不抖?」
「我沒抖。」伍六一伸手去拿第三個包子。
「你少來。」許二和把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你當時拉主繩的時候,那作訓服前襟全濕透了,隨便捏一把都能擰出半盆水。你那是出汗出的,緊張的汗。」
伍六一動作一頓,沒接話,耳朵根隱隱有點泛紅。
史今拿著湯勺,一人碗裡又添了兩勺熱湯。
「行了,緊張又不丟人。誰第一次遇上急流救人心裡沒點底?能全須全尾把人帶回來,順便還能在這搶包子,這就是本事。」
史今的話音剛落,帳篷門帘被掀開,高城拿著個筆記本走了進來。
幾個人趕緊放下碗準備起立,高城擺擺手。
「吃你們的,我核實幾個情況,報連部存檔。」高城走到空箱子上坐下,拿筆在本子上點了點,「今天這次救援,現場判斷和人員分工,誰來報一遍。」
許一樂把手裡的碗放下,背挺直。
「排長,當時到達斷崖,許二和負責外圍,把家屬分開詢問,最先確定被困人數和身體狀況。主繩過河前,伍六一檢查了卡扣和安全帶。我下水前,張志豪在岸邊找了固定點。」
高城在紙上記了幾筆,抬頭看他。
「就這些?你自己的判斷不報?」
「我只報了過河點和水底的情況,後續救援是大家配合完成的。」許一樂語速平緩,「對面岸坡塌方,是二和提醒時間緊,六一加了回收滑輪的速度。」
高城合上本子,視線在三班幾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知道有的班交報告怎麼寫嗎?全篇只有班長或者主指揮的名字,底下全是『其餘人員配合』。」高城用筆敲了敲膝蓋,「一樂能把你們幹的活兒全記清楚,這報告交上去,功勞就是全班的。」
許二和坐在旁邊,手裡捧著碗,腦子裡來迴轉了幾圈,最後把碗放下。
「排長,我有個事得補充。」
高城看過來。
許二和抓了抓頭:「老鄉給我報情況的時候,水流剛好把底下的一塊土皮沖塌了。我當時看著那浪,腦子裡空了半秒,連老鄉後半句說什麼都沒聽清。後來是我哥下了水,我才想起來把人往後清退。」
高城拿著筆的手停住。
「為什麼現在要提這個?」
「我覺得報告裡光寫我幹得利索不行,那半秒鐘我確實慫了一下,得留個底,下次遇事我好提醒自己別卡殼。」許二和坦白完,心裡一下子敞亮了。
高城沒發火,反而很認真地把這句話記了上去。
「能把慫的時候記下來,下次就不會慫。」高城轉頭看向伍六一,「你那邊呢?繩橋回撤的時候有沒有卡頓?」
伍六一坐得筆直。
「排長,前半段我拉繩子用力太大,沒控制節奏。被困人員體重大,到中間水流最急的地方,我脫力了三秒。後來是張志豪補上來跟我輪換,才把人拉上岸。體力分配有問題,我記下了。」
高城點點頭,站起身。
「今晚加餐的包子吃得值。幹了活兒,知道活兒干在哪,也知道哪塊幹得不利索。這樣的兵帶出去,我這排長心裡有底。」高城轉身往外走,「吃完早點歇著,明天拔營。」
帳篷門帘落下,許二和長出一口氣,往鋪蓋上一倒。
「哥,你剛才怎麼不幫我遮一遮?」
許一樂靠在背囊上:「你自己能想明白的事,用不著別人遮。」
第二天上午,營地正在做撤收準備。
一輛農用三輪車順著泥濘的土路開過來,停在林地外頭。
昨天那個老漢帶著兒子,拎著兩大籃子東西往這邊走,打聽著找過來了。
籃子裡裝滿了個頭飽滿的紅皮雞蛋,還有幾大塊新切下來的老臘肉。
許二和正扛著帳篷支架,看見兩人,趕緊把支架放下跑過去。
老漢認出了許二和,拉著他的袖子不撒手。
「小同志,昨天走得急,沒顧上好好謝。這些東西是自家攢的,給大伙兒補補身子。」老漢把籃子往許二和懷裡塞。
許二和哪敢接,連連往後退。
「大爺,這真不行,部隊有紀律,群眾的東西一針一線都不能拿,您趕緊拿回去。」
老漢急了:「啥紀律不紀律,這是救命的恩情!你們在水裡蹚泥,吃我幾個雞蛋怎麼了?」
許一樂走過來,擋在許二和前面,雙手握住老漢的手,把籃子推了回去。
「大爺,人沒事比什麼都強。這雞蛋你們帶回去給那位大姐補補身體,她昨天受了驚嚇。心意我們領了,東西絕對不能收。」
漢子在旁邊急得直跺腳,轉頭看見史今和伍六一也走過來。
許一樂順勢把史今和伍六一拉到跟前。
「大爺,這是我們班長,那是負責安全繩的戰友。昨天救人是全班一起使的勁。您真要謝,就替我們跟村里人報個平安。」
史今上前一步,溫和地勸了幾句,又叫來張志豪幫忙,硬是把兩大籃子東西端回了三輪車上,目送老漢一家離開。
三班幾個人站成一排看著三輪車走遠,許二和轉頭看許一樂,樂了。
「哥,你這推太極的手法絕了,把全班都推出去擋槍。」
「不是擋槍,是本來就該大家一起露臉。」許一樂轉身去搬物資。
他走過史今身邊,多看了班長一眼。史今剛才跟老鄉說話的底氣,比平時帶新兵時更足。
許一樂心裡很清楚。史今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班長,但部隊不只看好人,還要看帶兵的成績。這次野外駐訓,三班的營地選址、物資保護,再到急流救人,每一件實打實的事,都在往史今的檔案里添磚加瓦。
只要把這些事做得足夠多,足夠硬,班長的前程就能自己走出來。
駐訓結束,各班歸建回營。
營區裡的樹葉開始泛黃,早晚的冷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了刮刀的感覺。
日常訓練按部就班地推進,三班的成績在全排一直穩居前列。
一天下午,許二和拿著整理好的射擊成績單去連部找高城簽字。
連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許二和剛要喊報告,通過門縫看見裡面的情況,聲音卡在喉嚨里。
高城站在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紙盒子。
他正把領子上的排長標識取下來,動作很慢。取下後,他把標識整整齊齊地放進紙盒裡,旁邊還放著幾份剛剛簽發的文件。
許二和站在門口,沒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