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到春末，營區裡的柳樹抽出新芽。
七連連部前的小操場上，全連集合列隊。
指導員手裡拿著一份團部下發的文件，站在隊伍正前方念讀。原連長因為崗位調動平調去機關，一排長高城按任職安排正式升任七連連長。
隊伍里響起掌聲。
解散後，各排帶回。
許二和手裡攥著剛整理好的全排射擊成績單，幾步跑到連部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立正站好，張嘴就是一嗓子。
「報告排長！」
辦公室里，高城正把新的連長胸牌往衣服上扣。聽見這聲喊，他手裡的動作停下，轉頭看過來。
連部里的指導員和幾個文書全樂了。
許二和腦子轉得快，立刻意識到叫錯了，趕緊站直身板重喊。
「報告高連長！」
高城把胸牌扣好，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許二和，你這稱呼是不是還得單獨組織個科目練練？」
跟在後頭來交器材清單的伍六一剛好走過來，聽見這句，直接開口。
「報告連長，我建議讓他每天早上起床先喊三遍，加深記憶。」
許二和扭頭瞪了伍六一一眼。
「你少在旁邊添亂，我這就是嘴順，沒改過來。」
「嘴順在戰場上能要命，你把班長喊成連長，指令就亂了。」伍六一把器材清單遞過去，沒給二和留面子。
高城接過清單和成績單，視線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行了，少在我這鬥嘴。成績單放下，回去把你們三班的裝備庫再盤一遍。現在全連的家底都得重新理，別給我出岔子。」
「是！」
兩人敬禮轉身。
走在走廊上，許二和用手肘撞了伍六一一下。
「剛才連長沒發火，我看他心情不錯。」
「他肩上的擔子剛換，全連一堆爛攤子等著理，哪有功夫跟你發火。」伍六一走得快，幾步把二和甩在後面。
兩天下來，高城確實沒功夫發火，他連睡覺的時間都在算數據。
接手全連後，他發現以前在一排管用的辦法，放到二排三排根本行不通。有的排體能好但戰術糙，有的排射擊穩但協同差。全連一百多號人，訓練進度、後勤保障、人員分配，全是一鍋亂粥。
下午，史今帶著許一樂去連部匯報三班的訓練情況。
高城看著桌上的花名冊，抬頭看史今。
「三班那兩個新兵的越野成績怎麼又掉下來了？」
按高城以前的脾氣，這會兒就該拍桌子讓人回去加練。史今準備好了說辭，想解釋傷病未愈不能硬壓。
結果高城先開口了。
「關節傷還沒好？具體影響了哪幾個科目的發力點？恢復周期要多久？衛生員那邊怎麼說？」
史今愣了一秒，馬上報出具體數據。
「報告連長，滑膜勞損，影響高牆和壕溝這兩個爆發力科目。靜養配合理療還需要兩周。我申請這兩周讓他們主攻上肢力量和理論，別上障礙。」
高城在花名冊上畫了兩個圈，點頭同意。
「按你說的辦。人先養好，成績晚兩周出不要緊，別把底子搞廢了。」
許一樂站在旁邊，把手裡整理好的幾頁紙遞過去。
「連長，這是三班上個月協同訓練的方法匯總。把大項拆成小項，分段過關再連貫。」
高城翻看那幾頁紙，條理分明，卡點找得很準。
「這東西不錯，能往全連推嗎？」
「不能直接推。」許一樂回話，「三班的人熟悉這套流程，是因為史班長了解每個人的底子。其他班的班長得按自己班的情況改。生搬硬套，只會把別的班搞亂。」
高城合上紙頁，看了一眼許一樂。
「你說得對。那就先在二排找個班做試點，讓他們班長自己調細節。試成了再擴大。」
隨後幾天的集體訓練里，七連的人發現新連長變了。
以前的高排長喜歡在場邊吼，現在的高連長直接下場。
裝甲步兵班練登車，有個兵動作不順，高城自己爬上去示範。示範完，他發現車門卡扣的阻尼有點緊，轉頭就問旁邊帶車的老班長。
「老馬，這卡扣你平時怎麼調的？怎麼我推著費勁？」
老馬湊過去，拿扳手擰了半圈。
「連長，這東西有巧勁，得順著那個槽走，別硬推。」
高城當場試了兩遍，學明白了才下來。
這事在連里傳開了，大家都知道高城當了連長不端架子，不懂就問，懂了就教。威信不是吼出來的，是靠本事和承擔立起來的。
晚飯後，三班回宿舍休息。
許二和拿毛巾擦著臉，跟張志豪發牢騷。
「志豪，你發現沒，連長這兩天下場比誰都勤快。他把全連的數據摸得底兒掉，連我一分鐘做幾個伏地挺身他都知道。以後這日子，得拿咱們當牲口使。」
伍六一坐在床沿上打背包繩，頭都沒抬。
「你怕了？」
「我怕什麼？」許二和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我是怕他不夠狠。真要練，咱們三班什麼時候慫過？你信不信，過幾天團里有考核，他第一個點的絕對是咱們。」
「我不信你，我信連長。」伍六一把背包繩繫緊，「少廢話，過來把你的內務再理理。明天查衛生，連長肯定先來查三班。」
許二和罵罵咧咧走過去疊被子。
第二天上午。
高城拿著一份團部下發的文件，直接走到訓練場邊，把史今、許一樂、許二和、伍六一叫到跟前。
「全團下個月底綜合考核。」高城把文件攤開，「這次是七連第一次以現在的編制參加團里的大考。我要用完整的成績說話，誰也不能給我掉鏈子。」
史今立正。
「連長放心，三班保證完成任務。」
高城點頭，開始分派任務。
「六一，你負責帶突擊組過障礙，速度必須壓在優秀線以上。」
「二和，你負責前哨觀察和信息傳遞，這次加上夜間目標識別，不能有任何錯漏。」
兩人大聲應是。
高城最後抽出一張單獨的報名表，拍在許一樂面前的沙箱上。
「看看這個。」
許一樂拿起報名表。上面寫著「全團特等射手邀請賽」，最後一行有幾個手寫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他。
「三連那幫人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高城雙手插在腰帶上，看著許一樂，「說咱七連有個射擊紀錄保持者。人家連長昨天直接打電話到我連部，點名要跟你同場比比。」
許二和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
「哥，人家這是找上門來踢館了。」
許一樂看著報名表上的名字，把紙放回沙箱上。
「連長，這就報名了？」
「對，報名了。」高城挑眉，「人家指名道姓要驗驗七連的成色，你敢不敢接？」
許一樂看著高城，語氣沒有起伏。
「子彈管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