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連門前的小操場。
高城手裡捏著幾頁紙，站在隊伍正前方。全連的人挺著胸脯，等著連長念成績表揚。許二和站得筆直，下巴微收，心裡已經把上台領獎的詞兒過了一遍。
高城拿紙在手心裡拍了拍。
「全團第一，班組戰術也是第一。」高城掃視一圈，「聽著挺提氣。誰覺得今天這操場上的風吹著特別舒坦？」
隊伍里沒人敢接話。
「我告訴你們，舒坦完了就是挨揍。」高城把紙往作訓幹事懷裡一塞，「張幹事，給他們念念昨天丟的分！」
張幹事拿過紙，開始逐項報失分點。
「三班許二和，通信協同繞行化學沾染區，原地請示耗時三十秒。二班過壕溝，重裝隊員脫節十五秒。一排戰術推進，側翼火力掩護晚了半拍……」
許二和臉皮一緊，剛才那點得意全散了。
高城走上前兩步。
「我們是裝甲步兵連，講究的是速度和協同。三十秒，夠對面的反裝甲火力把咱們的步戰車炸成廢鐵！原地請示？你不會邊跑邊喊？規矩是死的，戰場是活的！」
解散後，三班回到排房。
史今把訓練大綱本子扔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連長的話都聽見了吧。成績翻篇，咱們現在拆問題。二和，你先說。」
許二和拉過馬扎坐下，眉頭皺著。
「邊跑邊匯報，電台天線晃動太大，過那條溝的時候有信號盲區，我怕連里收不到才停下的。」
伍六一在旁邊整理內務，直接插話。
「你進溝之前把天線角度往左側壓低，溝底的反射波能把信號傳出去。我以前試過。」
許二和愣了一下，轉頭看伍六一。
「你以前試過怎麼不早說？」
「你又沒問。」伍六一把被子抹平。
許一樂拿過筆，在大綱本子上畫了個草圖。
「六一說得對。通信不僅是跑路，還得看地形借勢。不過六一，你昨天拉張志豪出泥坑，體力消耗過大。後半程要是還有硬仗，你的速度起不來。」
伍六一走過來，看了一眼草圖。
「下次遇到那種爛泥地，重裝組不能並排走。排成一列，前面的人踩實了，後面的人踩著腳印過，省力氣。」
許二和一拍大腿。
「還可以把彈藥箱的背帶改一改，加個橫向的卡扣，分攤肩膀的受力點。」
史今看著這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問題拆解開，心裡踏實了不少。以前都是許一樂一個人帶頭出主意，現在三個人能湊在一起把短板補齊。這才是真正的班組骨幹。
日子順著訓練場的口號聲往前推。
夏天的暑氣被秋風颳散，冬天的雪把障礙場蓋得嚴嚴實實，等積雪化成春水，七連的各項指標又往上拔了一大截。
星期二下午，連里分發家信。
許二和拿到一個厚信封，郵戳是下榕樹。
他坐在床沿上撕開信封，抽出信紙。許三多的字比以前規整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痕跡少了很多。
許二和看著信，嘴裡小聲念叨。
「二哥，我上高中了，這學期期末考得還行。我現在一頓能吃三大碗飯。爹昨天拿尺子給我量了，我長到一米七五了。」
許二和把信紙往床鋪上一拍，衝著正在擦槍的張志豪顯擺。
「看見沒，我弟弟一米七五了。等他將來當了兵，我得讓他天天站我旁邊，讓他知道知道誰是當哥的。」
伍六一拎著水壺從外面走進來。
「你讓他站你旁邊？你就不怕他過兩年長得比你還高，站一塊顯得你矮？」
許二和把信紙一收，塞進枕頭底下。
「你懂什麼，我這骨架還能長。你去打你的水。」
又過了一周。
團部的首長帶人下到七連，專門來摸底尖子兵的培養情況。
高城把三班拉到後山的戰術場，直接上實戰演練。
首長們站在高處拿望遠鏡看。
山地林間，三班的戰術隊形散得很開。許一樂在最前面開路，動作輕捷，遇見模擬火力點，手裡的槍舉起就打，根本不用瞄準調整。許二和在側翼來回穿插，一邊報點一邊補漏。伍六一扛著重武器在中間壓陣，腳步穩當，整個班的陣型被他牢牢釘在地上，亂不起來。
演練結束，首長把三班叫到跟前。
帶隊的副參謀長看著許一樂。
「你剛才那幾下戰術規避做得很漂亮。誰教你把火力點摸得這麼準的？」
許一樂立正回答。
「報告首長，班長平時定下了戰術框架，遇到突發情況，班長負責大局調度，我只負責執行最前面的拔點任務。沒有班長的掩護，我沖不進去。」
副參謀長點點頭，視線轉到史今身上。
「史班長，帶兵有一套。能把這幾個兵捏合得這麼好，花了心思。」
史今敬了個禮，腰杆挺直。
高城在旁邊插話。
「首長，許一樂負責撕口子做示範，許二和負責全盤通信應變，伍六一負責穩固陣腳。這三個在三班缺一不可。」
副參謀長笑了。
「你高城護犢子，我今天算是見識了。行了，好好練吧。」
送走首長，高城回到連部，桌上放著一份剛剛下達的文件。
他把各排排長和班長叫進屋。
「下個月，軍區級別的跨區紅藍對抗演習正式開始。」高城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別拿團里的考核成績當護身符。這次演習，全連的聯絡頻段、班組分工、臨時處置預案，全部推翻重新定。」
許二和剛走到連部外走廊，聽見這話，興奮得直搓手。
他湊到正在核對裝備清單的史今跟前。
「班長，聽連長這意思，對面的藍軍挺有來頭。咱們到時候能不能在樹林子裡摸他們一個哨兵回來？」
史今把清單夾進本子裡，看了他一眼。
「摸哨兵？你先保證自己出去偵察的時候，別被人拎著脖領子拽回來。藍軍是專門挑刺的，沒你想像的那麼好對付。」
晚飯後，連部辦公室。
許一樂敲門進去，高城正對著牆上的大比例尺地圖發愁。
「連長。」
「有事說事。」高城沒回頭。
許一樂走到地圖前，看了看紅藍雙方的初始布防區域。
「這次的演習條件，是在完全陌生的山地。咱們平時練的裝甲協同，優勢會被地形嚴重壓縮。車開不進去的地方，只能靠步兵往裡填。」
高城轉過身，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看出來了。藍軍肯定也會利用地形切割我們的陣型。你有什麼想法？」
「放棄固定的班組推進模式。」許一樂指著地圖上的幾條山脊線，「化整為零。以班為單位，撒進山里。只要保證通信不斷，就不按既定路線走。咱們對地形不熟，藍軍對咱們的脾氣也不熟。亂打亂走，反而能找出破綻。」
高城思索了片刻，站起來拍了拍許一樂的肩膀。
「化整為零，風險很大。但你說得對，按部就班就是給人家當靶子。我去跟指導員商量一下具體的散布方案。」
時間過得很快。
轉過年頭，許一樂二十三歲。七連的兵換了一小批，但骨架子沒變。
演習集結的號令正式下達。
清晨，全連全副武裝在車場集合。步戰車的引擎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高城站在一輛吉普車的引擎蓋旁，手裡拿著一根紅色的記號筆。他把地圖鋪在車蓋上，招呼各班班長湊過來。
許一樂和史今站在最前面。
高城用記號筆在地圖上一塊被標註為「高危滲透區」的區域畫了一個大圈。
「都看清楚了。」高城抬起頭，掃過這群兵，「這次，對面有人專門來找我們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