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樂的話順著無線電波傳回連部。
高城抓著送話器，指節用力壓著塑料外殼。
「三班原地固守，看清楚他們的去向，別打草驚蛇。其他各排保持當前推進任務，別讓幾個散兵游勇把咱們的隊形帶散了。」
指令下達完畢，高城轉頭在桌面的地圖上重重畫了一筆。對面的意圖太明顯，就是想把七連這張網扯出個窟窿。只要隊形一散，對方就能趁虛而入，各個擊破。
三班前方的陣地上，雜草叢生。
許二和趴在泥地里，望遠鏡的鏡片貼著眼睛。
視線盡頭，那片樺樹林裡的偽裝網邊緣動了一下。一個人影從樹幹後側閃出來，身形壓得很低，正沿著一條淺溝往兩點鐘方向轉移。
距離不到三百米。那人跑動的步子不快，甚至透著點刻意的拖沓。
張志豪在旁邊急得不行。
「二和，那是條大魚，身上還背著天線包。咱們幾個人摸過去，十分鐘就能把人拿下。」張志豪單手撐地，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隨時準備躍進。
許二和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骨子裡的野勁兒正往上竄。軍區級別的演習，如果能在這個時候抓一個藍軍特種兵，別說連里，在全團都能橫著走。這誘惑太大了。
可理智又把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腦子裡閃過團里考核時，自己因為貪功繞路被高城當著全排的面削了一頓的場景。高城當時的話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裡。規矩是死的，戰場是活的，但活不是亂來。
他一把按住張志豪的肩膀，力道很大。
「趴下。」許二和壓著嗓子。
張志豪扭頭看他，滿臉不解。
許二和沒理他，直接按下電台開關。
「哥，那個小組動了。往兩點鐘方向走，速度不快，看著像故意給我們留尾巴。」
主頻道里，伍六一的聲音很快切進來。
「右翼沒發現異常。但我這邊的鳥飛得有點亂，兩點鐘方向的後頭，可能有潛伏的暗哨。」
許一樂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把地圖在地上鋪平。
結合許二和報的移動方向，還有伍六一察覺的細節。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
兩點鐘方向過去是一片開闊地，旁邊緊挨著一道陡坡。要是三班為了追這幾個人衝出林子，正好落進坡上的交叉火力網。對方連口袋都紮好了，就等著他們往裡跳。
許一樂立刻接通連部。
「連長，對面在下套。他們用這三個人當誘餌，想把我們三班從連隊的整體防禦里拉出去。我建議三班收縮，放他們走。」
高城在那頭短暫沉默。
「放他們走，咱們的推進時間至少被拖延二十分鐘。」
「如果不放，三班一旦進去就是全軍覆沒，連里的正前方就空了。」許一樂語速平緩，把利弊擺得清清楚楚。
高城的決斷下得極快。
「收縮！原地隱蔽，二排頂上，繞過那片開闊地。全連整體向左翼平移。」
看著望遠鏡里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林邊緣，許二和抓起一把草葉揉碎，往地上一扔。
「就這麼看著他們跑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史今從後面摸過來，挨著二和趴下。
「心疼那幾個戰績？」史今看了他一眼。
「煮熟的鴨子飛了，換誰不心疼。」二和翻了個身，「要是平時，我早帶人包抄上去了。三百米，我跑得絕對比他們快。」
「真包抄上去，你現在身上已經冒白煙了。」史今指著地圖上的那個陡坡，「看見沒，你要是追，他們正好把你引到火力點。你今天沒亂沖，帶回來的情報保住了三班，這就叫贏。」
二和聽完，心裡的煩悶感退了點，但還是覺得憋屈。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實在不太好受。
隊伍後撤一段距離，在一處凹地重新建立防線。
短暫休整。
伍六一走過來，把水壺遞給許二和。
許二和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涼意讓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沒亂來，算你長進了。」伍六一難得開口肯定人。
許二和把水壺塞回去，翻了個白眼。
「我做對了，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感覺我像剛從牢里放出來一樣？」
張志豪在旁邊沒忍住樂出聲。
「人家六一這是肯定你的戰術素養，你別不識好歹。」
「這好歹我寧可不要。」許二和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視線重新投向遠處的林地。
距離七連陣地五公里外的一個背陰山坡上。
幾個穿著全地形迷彩的人聚在一起，周圍拉著隱蔽網。
為首的人叼著根草根，翻看著手裡的戰術終端。
袁朗吐掉草根，來了點興致。
「有點意思。以前那些常規連隊看見咱們的小股偵察，早就嗷嗷叫著撲上來了，攔都攔不住。這支連隊的指揮官腦子挺清醒。」
「那咱們原定的口袋陣怎麼說？」
「口袋陣撤了，人家又不傻，留在那吃灰嗎。」袁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裝具，「既然他們不出來，咱們就主動去找他們的軟肋。」
他指著終端地圖上的一個點。
「裝甲步兵連的步坦協同，最大的問題就是接合部。步兵前出，裝甲在後，或者各排分散推進的時候，中間總會有脫節。去給他們松鬆土。」
七連這邊，隊伍還在按部就班地調整陣型。
許一樂靠在一棵粗壯的松樹上，閉著眼睛過濾周圍的聲音。
無線電里傳來各班的常規報數，聽起來一切正常。每個排都在向新指定的集結點靠攏。
但他忽然睜開眼。
剛才二排左翼報告了一個地形情況，提到了灌木叢密度過大，導致行軍速度被迫放緩。
如果二排變慢，一排還在按原速度推進。
兩排之間會拉開一個至少四百米的空檔。那個空檔剛好在一片亂石灘附近，地形複雜，視線受阻。
藍軍如果放棄了正面的誘餌戰術，肯定會尋找這種轉瞬即逝的漏洞。
他迅速抓起送話器。
「連長，藍軍撤了誘餌，肯定是換了目標。一排和二排之間的接合部速度不一，有斷檔風險，讓他們立刻收攏！注意那片亂石灘！」
預警的信息剛發送出去。
耳機里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尖銳的電流聲，刺得人耳膜生疼。這是強電磁干擾的先兆。
緊接著，另一個頻段里切進一個急促的聲音。
「二排三班遭遇伏擊！重複，遭遇伏擊！」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通訊兵的變調聲音傳遍了整個指揮網。
「火力太猛，根本看不清人在哪！我們班已經有三個被判退出了！請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