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頻道里，雜音混著槍聲一波波往外涌。
高城站在車旁，手裡握著送話器。
他聽著那邊的動靜，呼吸重了幾分。二排三班就在他們前邊，原本負責接應一排的側翼。
這一下突襲，把七連剛布好的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二排長，報戰損！現在還有幾個人能動？」高城對著送話器喊。
「指導員帶人正在靠攏，我們班退了三個，二班那邊剛才也被咬了一口，通訊斷了！」
換作從前，高城這會兒肯定要發作，吼著讓人把陣地奪回來。但今天他頓住了。
藍軍那幫人，不是普通的偵察兵，是衝著七連骨架來的特種兵。
高城咬緊牙關，把那股邪火往下壓。
「二排全體，放棄原定阻擊位置。帶著剩下的人，向C區邊緣靠攏，不要戀戰！」
「連長，那陣地不要了？」
「陣地丟了還能搶，人全搭進去拿什麼打？給我撤！」高城果斷切斷通話。
隨後他馬上切換頻道。
「一排三班，許一樂，報你那邊的情況！」
前方亂石灘邊緣。
許一樂靠在一塊青灰色岩石後側，耳機里全是嘈雜的電流干擾。
他迅速掃視周圍地形。剛才二排被伏擊的位置，離他們只有不到五百米。
原本三班的任務是掩護一排和二排的接合部。現在二排一退，三班的左側完全暴露，原來的協同計劃成了廢紙。
「連長，我是許一樂。左翼空了。我們現在如果按原計劃推進，會直接撞上藍軍的包圍圈。」
高城那頭沒廢話：「說你的打算。」
「我們放棄接合部，向南平移兩公里，先脫離這片亂石灘。」
張志豪剛換好彈匣，聽到這話急了：「二排在那邊挨打，咱們不過去支援，往南跑什麼？」
「二排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我們去填坑，是我們保住手裡的通訊基站材料和情報記錄。」許一樂把裝載著核心物資的背囊拉緊，「我們要是被端了，連里連備用頻段都開不出來。」
高城在電台里聽得很清楚。
「同意三班方案。一樂，帶你的人從南側山溝走。我讓一排二班在前面那個山包接應你們。」
許二和端著槍蹲在一叢灌木後面，胸口起伏不定。
剛才二排的通訊里，他聽到了老鄉劉川的聲音。劉川平時最愛耍嘴皮子，可剛才那聲「我冒煙了」透著說不出的憋屈。
演習才剛開始，熟悉的戰友就直接出局。
許二和脾氣頂上來，想端著槍摸過去找那幾個開黑槍的算帳。
許一樂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把一個備用電池包扔到他懷裡。
「二和，把這個帶上。你負責前出偵察南側山溝路線。記住，只看不打。發現可疑目標，立刻回撤報告。」
許二和接住電池包：「哥，咱就這麼溜了？」
「不是溜，是執行新任務。」許一樂語氣平靜，「你的火氣留到後面打硬仗用。現在你去探路，全班的命都在你眼睛裡。」
許二和吸了一口氣，把電池包塞進攜行具。
「明白。」他矮下身子，像只豹子一樣竄進南側的林子裡。
伍六一扛著機槍，跟在許一樂身後。
他的原本任務是提供左翼的重火力壓制。現在左翼沒人了，他這挺機槍在這個位置變得毫無意義。
「我該幹什麼？」伍六一走近兩步問，「左邊現在用不上機槍。」
他以前認死理，定好的位置就算打光子彈也不挪窩。
「你去右後方斷後。」許一樂指著隊伍末尾，「藍軍打了二排，肯定會派人跟上來擴大戰果。只要有人露頭，你用機槍把他們壓回石頭縫裡。打兩個點射就跑，不准糾纏。」
伍六一掂了掂手裡的槍。
「行，交給我。」
隊伍開始快速轉移。
南側山溝地形崎嶇，地上全是濕滑的青苔。
許一樂帶著隊伍在溝底穿行。
十幾分鐘後，身後傳來兩聲清脆的點射。
是伍六一的機槍。
沒過多久，伍六一從後方快速追上來，腳步利索。
「三個人，想從側邊摸過來。我給了一梭子，他們縮回去了。」
許一樂看了一眼手錶。
「他們只是在試探。剛才那一下，打亂了他們的追蹤節奏。」
全班加快速度，翻過山溝，和一排二班在指定的山包匯合。
大家靠著樹幹坐下，周圍稍微安靜了一些。
這一趟跑下來，所有人身上都掛滿了泥水。
許二和靠在樹根上，大口喘氣。他低頭去解水壺，發現自己的手不聽使喚。
剛才精神高度集中，手指在扳機護圈外繃了太久，現在全僵了，骨節慘白。
伍六一走過來，用腳尖踢了一下二和的軍靴。
「手鬆開。」
許二和費力地把手指掰直，甩了甩。他抬頭看伍六一。
「你先把牙鬆開，再來教我。」
伍六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下巴。他的腮幫子確實繃得石頭一樣硬。
他沒反駁，在二和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但剛才那種被打得抬不起頭的憋屈感，總算是緩過來一口氣。
能夠在新條件下組織起一次有效撤退，反咬一口甩掉尾巴，這讓他們心裡找回了一點底。
史今拿著全班的物資清單核對了一遍，走到幾人中間。
「基站材料完好，電池滿電。二班那邊退了幾個，但主力還在。咱們連的骨幹沒散。」
他聲音厚實，帶著慣常的溫和。
「剛才那場遭遇戰，咱們處於下風。但打仗沒有一直順風順水的。該帶的東西帶出來了，該接應的人接到了。下一步怎麼打，咱們重新盤算。」
張志豪撓撓頭：「班長，咱們現在手裡這些東西，夠組建一個新的通訊網絡嗎？」
「夠。」史今點頭，「只要連部那邊把新頻段發過來，二和五分鐘就能把網拉起來。」
連部頻道再次響起。
高城的聲音傳過來，聽得出他剛才也在進行大規模的陣型調整。
「三班，報告位置。」
許一樂拿起送話器：「報告連長，三班已到達預定山包，物資完好，全員安全。」
高城在那頭鬆了一口氣。
七連剛才損失了一個半班的兵力，但三班這個尖刀保住了。
「藍軍剛才在C區撲了個空，現在肯定在滿山找我們。」高城沉住氣，「一樂，你覺得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幹？」
這是高城第一次在演習實戰中，主動去問一個普通士兵的戰術建議。
許一樂拿出地圖，在上面用手指虛畫了一條線。
「他們知道我們在重組。他們會利用我們急於報仇、急於挽回陣地的心理，在C區外圍繼續設伏，等著我們自己送上門。」
高城聽完，沒急著下結論。
「你的意思是，咱們避開C區？」
「不僅要避開。」許一樂指著地圖上另一處標記著紅星的區域，「連長，他們等我們回頭。我們把還沒完成的事做完，讓他們來追。」
高城看著指揮車裡的電子屏幕，視線順著許一樂報出的坐標找過去。
那是034高地的反斜面，原本是七連第二階段的穿插目標。
「你想直接去那兒？」
「我們身上有基站材料。只要在反斜面建立起新的通訊節點，藍軍在C區的電磁干擾就會失效。他們設的局就成了廢棋。」許一樂把利弊講得明白。
高城在頻道里沉默了幾秒。
「三班，連部批准行動。」
高城的聲音變得極其乾脆。
「二排剩下的人給你們打掩護。你們放開手腳去干。既然他們想玩，咱們就換個台子陪他們玩到底。」
通訊結束。
許一樂把地圖收好，站起身。
許二和把水壺掛回腰帶，拉了一下槍栓。
伍六一把機槍重新扛回肩上，檢查了一遍彈鏈。
史今拍了拍手。
「出發。」
三班的幾個人，像是一把重新磨過的刀，再次扎進這片茫茫山林。
樹林裡的風變大了，吹得樹冠嘩嘩作響，掩蓋了他們踩在落葉上的輕微響動。
藍軍的特種兵正在C區張網以待。
獵物已經改道了。
距離034高地反斜面還有三公里。
許二和在最前面停下，舉起手。
他發現了一條被刻意掩蓋過的新鮮車轍印。
這地方不該有車開進來。
許二和打出戰術手勢。前方有埋伏。
許一樂走上前，仔細辨認車轍的方向。
那轍印一直延伸到前方的一片坡地後頭。
「六一，帶張志豪去左邊。二和，右邊包抄。」
許一樂分配完任務，子彈上膛。
這次，他們不退了。
伍六一和張志豪迅速向左側的山坡靠攏。坡地上長滿了低矮的荊棘，走在裡面很容易掛住衣服。
伍六一壓低身體，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
越過一個土包，視線內出現了一輛偽裝網覆蓋的越野車。車旁蹲著兩個藍軍士兵，正在調試一台小型的信號干擾器。
藍軍把干擾器設在這裡，就是為了封鎖七連通往反斜面的路。
伍六一給張志豪打了個手勢。
張志豪點頭，從側麵包過去。
伍六一架起機槍。
那兩個藍軍士兵戴著通訊耳機，對周圍的警戒有些鬆懈。在他們看來，七連的人現在應該在C區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張志豪悄無聲息地摸到距離越野車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突然從樹後閃身而出，端槍瞄準。
「別動。」
兩個藍軍士兵抬頭，手剛摸到槍柄。
伍六一的機槍在這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單發點射。
一發空包彈打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
車上的雷射感應器瞬間觸發，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隨之冒出一股白煙。
兩個藍軍士兵身上的接收器也同步亮起紅燈。
被擊毀，陣亡。
兩人對視一眼，無奈地放下武器。
許一樂帶著許二和從正面走出來。
許二和走上前，看著那兩個臉色鐵青的特種兵，心裡那口惡氣終於吐出來一點。
「你們這干擾器，擺錯地方了。」許二和把干擾器的電源一腳踢掉。
藍軍士兵沒吭聲，按規定，陣亡人員不能說話。
許一樂走到越野車旁，把車裡的一份區域布防圖拿出來，掃了一眼。
「二和，聯繫連長。」許一樂把圖紙捲起來。
許二和立刻打開電台。
「連長，三班報告。前往反斜面途中清除敵方干擾節點一個，繳獲布防圖一份。」
高城那頭的聲音透出一股暢快。
「幹得好！把圖紙上的坐標報過來。一排二排，按新坐標準備反擊！」
七連被壓制了半天的士氣，在這一刻重新點燃。
藍軍設下的連環套，硬是被三班砸出了一個窟窿。
許一樂看向遠處的反斜面。
「走，去把基站架起來。讓他們知道，七連不是隨便捏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