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站在許一樂面前，手裡拿著作訓帽，視線牢牢鎖在對方臉上。
「剛才那一下，你怎麼知道該停？」
許一樂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一眼袁朗身後的林地，那片老樺樹林裡，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上切出幾塊明暗交替的光斑。
「您那三個人走的是直線。」許一樂收回視線，「路線太直，就說明他們在引我們。」
袁朗挑了下眉。
「路線直就是誘餌？」
「不全是。」許一樂伸手指了指遠處的亂石灘，「主要是您那個干擾器，放得太靠前了。干擾器要真管用，應該架在反斜面背後，信號覆蓋面才夠大。可您架在了正面，只蓋住兩百米寬的區域。」
袁朗沒插話，等著他繼續說。
「那就說明，您不是為了切斷全連的通訊，只是想把我們幾個逼出防線。」許一樂語速平穩，「所以我讓二和把您那幾個人引到水坑，拖住時間。」
袁朗聽完，樂了。
「挺會算。」他把作訓帽扣回頭上，「那你剛才放煙幕的時機呢？我剛架槍，你就把天線拔了，還能提前判斷我的射擊窗口？」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難接。
許一樂頓了頓。
他前世在「獵刃」小隊時，打過太多次滲透對抗，隊長林越曾經反覆強調過一句話：狙擊手找位置，一定會找視野最開闊的高點。
許一樂靠這句話活下來過好幾次。
但這話說不出來。
他只能把理由往現場能看見的細節上推。
「您從那邊樹冠底下轉移到高點，走的那條路上，有幾根剛斷的樹枝。斷口是斜的，不是踩斷的，是撥開的。」許一樂指了指土包，「撥樹枝的人，一般是急著趕路，想找更好的位置。」
袁朗轉頭看了一眼那幾根樹枝。
確實斷了。
但這種細節，大多數人根本不會去看。
「所以你直接判斷我要打天線，提前把東西挪走了？」袁朗的語氣裡帶了點試探。
許一樂搖頭。
「不是判斷，是賭。」他把步槍背回肩上，「我把天線拔了，您要是不打，我們也不虧。但您要是真打，我們就保住了設備。」
袁朗盯著許一樂的臉，沉默了幾秒。
這回答滴水不漏。
但袁朗幹了這麼多年特戰，什麼樣的兵沒見過。
真正的經驗，不是看理由說得多圓，而是看臨場的那股熟練勁兒。
許一樂剛才那幾個動作，太流暢了。
煙幕彈的釋放角度、撤退路線的選擇、火力掩護的時機，全是壓著節奏來的，像是打過很多次，根本不用多想。
袁朗往前走了一步。
「你訓練多久了？」
「入伍三個月，新兵連結束剛下連。」許一樂如實回答。
「三個月？」袁朗笑了，「三個月的兵，能把煙幕和火力掩護配合得這麼順？」
許一樂沒接話。
袁朗換了個問法。
「你入伍之前，幹過什麼？」
「種地，幫家裡幹活。」許一樂聲音平淡，「十八歲那年體檢沒過，後來調理了三年，才跟我弟一起參軍。」
袁朗聽完，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他走到許一樂側面，視線在對方的肩膀和手腕上掃了一圈。
這兵的體格確實壯，肌肉線條明顯，但不是那種練器械練出來的形狀。更像是長年累月乾重活磨出來的。
袁朗又問：「你們連長怎麼練你的？」
「連長沒單獨練過我。」許一樂回答得很快，「我們三班跟全連一樣，按大綱走。」
袁朗轉回身，盯著他。
「按大綱走，能走出剛才那幾下？」
許一樂沒說話。
袁朗往前又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你以前，見過真正的戰場？」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
許二和在旁邊聽著，心裡猛地一緊。
伍六一握著機槍的手也停住了。
史今站在幾步開外，視線落在許一樂背上。
許一樂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林越最後那次任務。
邊境線外的無人區，暴雨傾盆，泥水混著血流進石縫裡。林越蹲在他身邊，手按著傷口，回頭沖他笑：「一樂，別只顧著往前沖，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林越起身，端著槍朝敵人的方向沖了過去。
再也沒回來。
許一樂把那個畫面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袁朗。
「我知道，很多時候人不能只顧著往前沖。」
袁朗盯著他看了很久。
許一樂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但那一瞬間的停頓，袁朗捕捉到了。
那不是思考的停頓。
是情緒壓制的停頓。
袁朗沒有繼續逼問。
他換了個話題。
「你們三班，除了你，還有誰能打？」袁朗指了指旁邊的許二和和伍六一。
許一樂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
「二和反應快，路子野，適合前出偵察和快速突擊。」許一樂說得很實在，「但他容易上頭，遇到硬茬容易吃虧。」
袁朗點頭。
「那個扛機槍的呢？」
「六一能扛壓力，火力壓制穩得住。」許一樂看了伍六一一眼，「但他太軸，有時候該變通的時候，他不鬆口。」
袁朗聽完，笑了。
「你倒是了解他們。」
「帶他們這麼久，不了解才奇怪。」許一樂把話說得很平。
袁朗轉身走了兩步，回頭看著許一樂。
「你覺得他們倆，以後能幹什麼？」
許一樂想了想。
「二和適合帶小隊，打快節奏的仗。六一適合守陣地，或者當火力支撐點。」
「那你呢？」袁朗問。
許一樂沒回答。
袁朗也沒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高城大步從山坡那頭走過來。
他走得很快，直接把三班的幾個人擋在身後。
「袁隊，你這是在講評，還是在挖牆腳？」高城的聲音很大。
袁朗轉身看向高城，笑了。
「高連長，你這兵不錯。」
「不錯也是七連的兵。」高城把話接得死死的。
許二和聽到這句，腰板瞬間挺直了。
伍六一在旁邊也站得筆直。
袁朗沒在意高城的態度，他看了看三班的幾個人，又看了看高城。
「高連長，我還想看看許一樂其他科目的表現。」
高城把訓練本從腰帶上抽出來，拍在手心裡。
「可以交流。」高城停頓了一下，「不過得按流程走，先報時間和手續。」
史今站在旁邊，聽明白了。
袁朗這是看上許一樂了。
袁朗笑著點頭。
「行，那我回頭跟你們團里打報告。」
高城把訓練本合上，夾在腋下。
「報告歸報告，人還是我們七連的。」
袁朗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高連長，你總不能讓這麼個兵，一直只給你守著七連。」
高城把訓練本一合。
「你今天到底是來講評，還是來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