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官站在主席台上，等這陣沉默持續了幾秒，才開口。
「結果，不用我說了吧？」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
沒有人回答，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李隊長把文件合上，收進文件夾里，退到一邊。
高長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徐遠身上。
「徐遠。」
徐遠站起來。
「徐遠，從今天起，擔任柳河鎮第一批聯防隊隊長。」
他轉過頭，看向何紀。
「何紀，擔任副隊長。」
何紀愣了一下，本來這個副隊長，挺讓他高興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高興不起來。
怎麼感覺自己……有沒有都一樣呢？
高長官繼續說道：「其他人，都是聯防隊的正式隊員。」
「具體分工，後續由李隊長安排。」
「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徐遠留下，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眾人陸續站起來，往會議室外面走。
經過徐遠身邊的時候，有人朝他點了點頭，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小聲說了句「恭喜」。
這些人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不再是震驚和懷疑，而是帶著一種服氣的、認可的東西。
何紀走過的時候，在徐遠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著徐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客氣話，但最終只是伸出手來。
徐遠握住他的手。
何紀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服了。」他說了兩個字，然後鬆開手，轉身走了。
黃濤走在人群最後面。
他從徐遠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徐遠一眼，那眼神很複雜。
有不甘，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徐遠和高長官兩個人。
高長官從主席台上走下來，在徐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徐遠。」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像是在對下屬說話，更像是在跟一個平輩的人交談。
「你的表現十分出色，遠超我的預期。」
「就算是我們連隊裡的人，恐怕單論野外生存能力，都不如你。」
徐遠坐在那裡，臉色淡然。
高長官不知道，他前世本就是特種人員退役後，才去當了野外生存博主。
那些年在部隊裡受過的訓練，那些年在荒野里摸爬滾打積累下來的經驗，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以目前這個年代部隊的戰鬥力，和他那個年代，完全沒有可比性。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高長官過獎了。」
高長官看著他這副不驚不喜的樣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欣賞。
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誇獎，要麼得意，要麼謙虛幾句，多少會有些情緒波動。
但徐遠沒有，他就那麼坐著，表情平靜，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份心性，比他的本事更難得。
高長官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缸子裡，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次考核的真實目的了。」
徐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高長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在此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徐遠，你知道大比武嗎？」
徐遠點了點頭。
「聽說過。」
1964年的全軍大比武，他前世在資料里見過。
那是由高層親自推動的一場大規模軍事訓練運動。
從步兵到炮兵，從單兵到協同，從常規科目到特種作戰。
全軍上下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練兵熱潮。
各區、各兵種層層選拔，尖子輩出，許多訓練方法和作戰理念都走在了那個時代的前列。
但也僅僅是「那個時代的前列」。
高長官繼續說道：「這次大比武，我們發現了不少問題。」
「其中，野外生存這一環，我們不足的地方太多。」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脈標記。
「如果只是在平原、在城市，我們的部隊沒有問題。」
「但如果進了山，進了林子，和敵人在野外作戰……」
他轉過身，看著徐遠。
「那就十分危險了。」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
「所以我們組織了這場考核。」
「我們想從民間，從人民群眾身上，找到提升的方法。」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他看著徐遠，目光沉沉的。
「你們這些獵戶，祖祖輩輩生活在山裡，對山林的熟悉程度，對野獸的了解，對野外生存的經驗。」
「是我們部隊裡學不到的。」
「這些東西，值得我們學習。」
徐遠聽完了，點了點頭：「所以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幫部隊傳授經驗？」
高長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那團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徐遠。
「沒錯。」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傳授經驗是一個方面。但我更希望的……」
他頓了頓。
「是你能幫我訓練出一支，能夠進行山林作戰的部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著什麼東西。
徐遠坐在那裡，沒說話。
他看著高長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
沒有客套，只有一種認真的、鄭重的、像是在交付什麼重要東西的目光。
他想了想，開口了。
「高長官，我需要時間考慮。」
高長官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應該的。」
他站起來，把煙掐滅，拍了拍徐遠的肩膀。
「不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聯防隊的事先安頓好，家裡的事也安頓好。」
「等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徐遠一眼。
「徐遠。」
「嗯？」
「你今天獵殺的那頭老虎，虎皮剝下來，可以賣個好價錢。」
「虎骨、虎鞭，都是好東西。」
「具體怎麼處理，李隊長會幫你安排。」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算是你這次考核的額外獎勵。」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徐遠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的掛鍾，看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
訓練一支能夠進行山林作戰的部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