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從會議室出來,一陣風迎面撲過來,涼颼颼的。
快11月,正式入冬了。
他雙手揣進袖筒里,沿著走廊往前院走。
腦子裡還在轉著高長官說的那些話。
訓練一支能夠進行山林作戰的部隊。
這話聽著提氣,但細琢磨,分量不輕。
聯防隊隊長的名頭再高,那也就是管著幾個村子的民兵,說白了還是農民。
平時下地幹活,有事了才拉出來。
可訓練部隊不一樣,那是實打實的正事,是跟部隊打交道,是往上走的路。
但稍有不慎,也可能踩坑。
他想起前世在部隊時聽過的一些事。
有的人本事大,但不懂得藏拙,風頭出得太猛,最後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
這個年代的規矩比他那個年代嚴得多。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有些事能說不能做,得把分寸拿捏好了。
他搖了搖頭,算了。
反正高長官也說了,不急。
先把聯防隊的事安頓好,家裡的事也安頓好。
訓練部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到時候再說。
他穿過前院,往東邊一排平房走。
李隊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頭亮著燈。
徐遠在門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門框。
李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個搪瓷茶缸子。
他抬起頭,看見是徐遠,咧嘴笑了。
「來了?」
李隊長把茶缸子往旁邊推了推,從抽屜里翻出一沓單據,翻了翻,抽出一張來。
「老虎的事,上面都弄完了。」
「賞金已經批下來,咱倆去領一趟?」
徐遠點了點頭,他來找李隊長就為了這事。
兩人走向財務室,會計王叔正在那坐著。
「王叔,老虎那筆賞金。」李隊長笑著道。
王叔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看了徐遠一眼。
「又是你小子打的?可以啊!」
王叔一邊夸,從身後的柜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打開來,從裡頭數出一沓票子。
「七張狼皮,一頭虎屍,一共240塊錢。」
徐遠看了一眼那沓票子,心裡有了數。
這個年代,一頭老虎的賞金大致在200到300之間,各地標準不一樣。
算上七張狼皮,240塊,不算低,但也算不上高。
畢竟他打死兩頭熊,才拿了160塊錢。
老虎比熊難打得多,這個價錢算是公道。
「對了王叔,虎皮我想自己留下。」徐遠說道。
「行,虎皮40塊錢,那我就給你200。」王叔也沒多說,在單據上記了一筆。
拿了40塊錢回去。
轉身去了後院。
等了一會,王叔回來,把脫下來的虎皮遞給徐遠,上面還帶著點血。
一看就是剛扒下來的。
「虎皮是好東西,拿回去讓你媳婦縫一縫。」
「做件虎皮大衣,冬天穿出去,比啥都暖和。」王叔笑著說道。
「哦對了,還有幾十顆狼牙,那玩意不值錢,給你換30斤糧票。」
「一共是一張虎皮,200塊錢,30斤糧票。」
「你點一下。」
「謝謝王叔了。」徐遠笑了笑,接過王叔手裡的東西。
「是我該謝謝你,你打這麼多東西,大隊也有的賺。」王叔笑了笑,對著徐遠豎了個大拇指。
徐遠和李隊長離開財務室。
他從兜里掏出那沓票子,數了50塊,遞給李隊長。
「李隊長,能處理這麼快,還得多謝你幫忙。」
李隊長看了一眼那50塊錢,擺擺手:「徐兄弟,你上次給過了,這次就不用……」
「誒。」徐遠拉住他,笑著道。
「李隊長,這當了聯防隊隊長,以後更要你費心了。」
李隊長笑了笑:「行,那我就謝謝徐兄弟了。」
他吸了口煙,又吐出來,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張姐那邊我溝通過了。」
「你這聯防隊隊長的名頭一下來,她也不敢卡你。」
「另外兩個女人的戶口,馬上就能辦下來。」
徐遠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婉清和白冰的臨時戶口雖然也是正經登記在冊的,但臨時和正式,差著十萬八千里。
有了正式戶口,糧票、布票、煤票,一樣都少不了。
這才算真正在這個年代紮下了根。
「多謝李隊長費心。」徐遠說,語氣真誠。
李隊長擺擺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行了,快回家吧。」
他抬起頭,看了徐遠一眼,嘴角帶著笑。
「你這一周沒回去,家裡的三個老婆肯定都想壞了。」
徐遠愣了一下,想解釋,但張了張嘴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
他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往院門口走。
李隊長在身後又喊了一聲:「聯防隊的事馬上就處理好,回家等通知就行!」
徐遠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
徐遠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上映出來,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等他。
他推開門,邁過門檻。
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鹹肉還掛在架子上,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灶台已經滅了,但鍋蓋還蓋著,底下壓著一塊抹布,大概是怕落灰。
屋門從裡面推開了。
婉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木簪子挽著。
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做完的針線。
她看見徐遠,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眼眶卻紅了。
「回來了?」她問,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東西。
徐遠笑了笑。
「回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秀兒從婉清身後擠出來,光著腳踩在門檻上,看見徐遠的那一刻,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姑爺!」
她撲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眼淚把他的新棉襖洇濕了一大片。
徐遠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淨說些胡話,我不要你們,我還能去哪?」
秀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又哭又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白冰也出來了,倚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一件沒縫完的青色棉襖。
她的臉上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徐遠。
那層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徐遠朝她點了點頭。
白冰微微低下頭,把手裡的針線放下來,轉過身,假裝去倒水。
但耳根子底下那一大片紅暈藏都藏不住。
婉清走過來,看見徐遠手裡的那堆東西,眼睛亮了。
「這是……虎皮?」
「嗯。」徐遠在炕沿上坐下來。
「在山裡打了點東西,領了200塊錢和30斤糧票。」
他從懷裡掏出那沓票子,遞給婉清。
婉清接過錢,細數著:「之前打熊瞎子152,但是買了點東西,鍋碗瓢盆,針線什麼的。」
「花了12。」
「剩下140,加上200……340了。」
「嗯,你管錢就好。」徐遠點了點頭。
伸手摸了摸虎皮,那毛又厚又硬,底下的絨毛細密柔軟。
「這張虎皮,你幫我縫一縫,做件大衣。」
「以後山上打獵比棉襖都暖和。」
婉清蹲下來,手指頭摸著虎皮,一寸一寸地摸過去,臉上的笑越來越深。
「好。」她說,聲音柔柔的。
「我給你做一件最好的。」